去食堂的路上,赵大勇的鞋带散了。
“帮我拿一下。”
他把饭盆塞进林昼手里,蹲下系鞋。
就这么短短十几秒,三个人从旁边经过,两个人回头,一个低声说了句“武科的果然能吃”。
林昼端着盆,第一次发现普通的不锈钢也能带来这么大压力。
大勇系好鞋,电话又响了,是他爸问体测。他一边接一边比手势,让林昼先去排队。
林昼还没来得及把盆还他,人就退到树荫下,声音激动地报告六百一十七。
他只好把饭盆一并带了进去。
食堂里油香扑面,窗口前排着长队。三号窗口的刘阿姨挥着饭勺,见林昼端着那个盆过来,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同学,打几个人的?”
“一个。”
刘阿姨看看盆,又看看他的胳膊。
“家里最近没让吃饱?”
“不是我的。”
“没事,到了这儿不用不好意思。”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似乎在估量一锅米饭还够不够。
林昼赶紧解释:“帮同学拿的,我用餐盘。”
刘阿姨将信将疑地递给他餐盘。打到红烧肉时,勺子稳稳停了一下,多添了一小块。
“先吃,别逞着省钱。”
“谢谢阿姨。”
林昼端着自己的饭,胳膊上还套着大勇的盆,刚转身就遇到何小川。
何小川看了一眼,语气很自然:“给你占两张桌?”
“一张就行。”
“我怕摆不开。”
林昼终于明白,强者也有没法靠力量解决的误会。
至少不能靠举起饭盆证明自己吃不了这么多。
大勇打完电话进来,总算把装备领回去。他端着盆到窗口,熟练地报了菜名,饭菜加起来也只装了半盆。
“你买这么大的干什么?”林昼问。
“好拌。”
大勇用勺子把汤汁拌进米饭,动作一气呵成。
林昼看了片刻,承认自己刚才有点狭隘。
苏棠端着饭坐到对面,把一小叠分好的讲义放到旁边空座上。她上午忙着收表,最后一个从办公室出来,饭里已经没了最抢手的烧茄子。
大勇问她要不要分点,她摇头,指了指自己的青椒肉丝。
“这个也行。下午交流准备要搬几张桌,吃完你们有空吗?”
“什么交流?”林昼问。
“山城那边的友校武科队,明天正式活动。今天下午会有老师先来对接场地。”
大勇一听就坐直了:“有比赛?”
“训练交流,形式还没定,别先给自己报上。”
“我就问问。”
他低头扒饭,速度却快了些,显然已经在心里安排了出场动作。
林昼把这事记下。上午测不出上限,现在来几个外校的人,倒可以看看他们怎么练。
何小川也在旁边坐下,说校医让他正常吃饭,没别的事。他特意拿出上午没舍得喝的酸奶,推到林昼面前。
林昼看着他:“你刚打的?”
“本来就买了两盒。”
“那我收了。”
何小川立刻高兴起来,又跟大勇讨论起明天的交流。比起反复道谢,这样坐在一张桌上说话,让他轻松得多。
大勇给大家讲暑假武馆里练防守的经历,说第一次被教练推倒,还嘴硬说是鞋底不防滑,第二天换了鞋,照样倒。
“后来呢?”苏棠问。
“后来承认是人不防滑。”
何小川笑得差点把汤洒了。
林昼打开酸奶,慢慢听着,终于把公交上就想问的大勇暑假训练听了个完整。六百一十七不是随便涨出来的,大勇记得自己每周多撑了几秒,也记得第一次没被教练推动时,回家连吃了两碗饭。
“你这个进步挺实在。”林昼说。
大勇抬头,见他没有开玩笑,嘴角一下扬起来。
“那当然,明天让你看看。”
三人吃到一半,食堂侧面的过道传来争执声。
说争执也不准确,主要是刘阿姨和送货师傅都在着急。
一台新的卧式冰柜卡在转角,门已经拆下来,还是差一点过不去。另一边还停着送蔬菜的小推车,把侧门堵住了。
送货师傅满头汗:“得先抬高,底脚越过这个台阶,再侧过去。可是这地方站不下四个人。”
刘阿姨看着手表:“后面的菜还没卸呢。”
林昼把餐盘往里挪了挪,起身走过去。
“阿姨,需要搬到哪里?”
“后面靠墙,学生别挤,小心碰着。”
她话刚说完,认出是刚才端饭盆的那位,又改了口:“你吃完了吗?”
“差不多。”
林昼问清楚冰柜能不能倾斜,师傅说尽量直立,他便看了一下转角,伸手托住底部受力的位置。
“这两边能抬?”
“能是能,你等我把……”
冰柜离地了。
送货师傅手里的绑带落在地上。
林昼把它平托起来,越过小台阶,侧身穿过转角。他走得不快,碰到窄处还停了停,等师傅挪开地上的纸壳。
最后,冰柜沿着墙根落下,四只脚稳稳着地。
整个过程,冷柜上的塑料保护膜都没擦破。
师傅蹲下检查电线,嘴里接连说了两声“好”。原本四个人挤不开的活,就这样空出了位置。
刘阿姨站在旁边,终于对林昼的饭盆有了一个自洽的解释。
“这力气,确实得多吃。”
林昼擦了擦手:“那盆真不是我的。”
“知道知道,同学的。”
她说得十分体贴,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大勇这时候过来,抱起拆下来的包装泡沫,帮忙送到侧门外。苏棠则把挡在通道里的两张椅子挪回桌边,让送菜车顺利进来。
师傅要请三人喝水,林昼指了指自己桌上的水壶,谢过了。
刘阿姨回到窗口,招手让他们把餐盘端过去。
“米饭不够可以添,本来就能添。你们一个个吃得急,连牌子都不看。”
林昼抬头,才发现窗口侧面贴着“米饭免费续添”。
赵大勇立刻肃然起敬。
“阿姨,我以前对学校了解得不够深入。”
刘阿姨接过他的盆,没忍住笑出声。
“这回我信了,盆是你的。”
她给大勇添了半勺米饭,又给林昼补了些热汤。苏棠带来的讲义被何小川帮忙挪到干净桌角,几个人重新坐下,饭菜还是热的。
饭桌上有人提起刚才那台冰柜,猜它有多重。大勇刚要接话,苏棠把话题转回下午搬桌子的时间。林昼朝她点了点头,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干净。上午已经回答过太多次力气的问题,这顿饭,他更想知道大勇为什么连勺子也买了加长款。
林昼喝了一口汤,觉得上午最像奖励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口热汤。
不用证明多少阶,也不用解释睡觉,帮个忙,大家都方便,就挺好。
吃完饭,大勇抢着去还餐盘。他说林昼刚搬过大件,细活该轮到自己。
林昼没跟他争,把苏棠的讲义抱起来,三人往教学楼走。
路过校门方向时,远远传来一阵短促的喇叭声。
一辆印着“山城武科交流”的蓝白大巴斜停在门外,前轮已经越过门线,车尾却横在学生出入的通道上。
门卫正挥手让后面的电动车先停。
大勇眯眼看了看车身上的字。
“不是明天吗?”
苏棠也皱起眉,掏出手机核对通知。
林昼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自己刚擦干净的手。
今天这公交业务,怎么还有第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