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从数学书里抽出试卷,铺在桌上。
纸很平。
边角没有折,题目没有污渍,连打印时留下的小黑点都保养得很好。
赵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肃然起敬。
“跟新的一样。”
“就是新的。”
“你的诚实让我有点害怕。”
老周已经从讲台走下来。
林昼把试卷递过去,没藏,也没说被公交吹走了。早上司机帮他证明过一次,不能把人家的信誉继续花在数学上。
老周翻过正面,看背面,再翻回来。
“做得很有留白感。”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林昼说:“还没来得及写。”
“两个月,来不及?”
“前面总觉得还早。”
“后面呢?”
“突然就今天了。”
有好几个同学的头一起低下去,显然对这套时间变化深有体会。
老周没继续逗他,把卷子放回桌上,抽了支笔,点住第一道题。
“这一题,会不会?”
林昼看完题干,点头。
“写。”
他拿起笔,把已知条件列出来,代进式子,很快算出答案。
老周看了一眼:“第二题。”
第二题也写出来了。
到第三题,林昼把一个负号漏了,算出的结果怎么看怎么别扭。他皱眉回看两行,自己找出问题,划掉重算。
老周站在旁边,没有催。
赵大勇本来还在看热闹,忽然发现老师另一只手伸向了自己的桌面。
他赶紧把卷子拿出来。
这份比林昼热闹不少,前面密密麻麻写着过程,后面大题则排得很有规律。
每道题都只有一个“解”字。
老周翻完,抬头看他。
大勇抢先说明:“起码都有开头。”
“很好。”
老周把两张卷子并排放着。
“一个负责保护题目,一个负责宣布开始。”
这次全班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昼也笑,笑完低头继续把第三题算完,笔尖落下最后一个等号时,心里倒踏实了点。
题并没有因为放了一个暑假,就变成什么见都没见过的怪物。
是他一直没翻开。
老周等笑声过去,敲了敲桌角。
“武科成绩今天大家都看到了。林昼的能力值得肯定,救同学的事也要表扬。但不会的知识,不会因为你能举多少东西就自动补上。”
他转身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
已知:目标、条件。
要求:判断、选择。
“以后做训练计划、看路线、判断落点,都要用脑子。你们不是只去做一双拳头。”
林昼看着那两行字,想起刚才托住沙袋时,自己确实先看了旁边有没有人。
他能轻松拦住东西,不代表随便往哪个方向扔都行。
老周把粉笔放下,语气也缓了些。
“这几套作业不让你们机械抄答案。先分清会的、不会的、会但错的。今天下午收第一张,剩下按进度补。”
大勇小心举手:“老师,不会的可以留空?”
“可以,标出来,听完再订正。”
“那我留空很专业。”
“所以你得听得更专业。”
全班又笑。
老周走到苏棠桌边,问她愿不愿意把自己的错题分类方式分享给大家。苏棠点头,拿出一张很简单的表,只分了知识点、错因和再做日期。
没有花里胡哨的颜色,也没有几十条复杂规则。
林昼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他能坚持。
老周让每组自己安排短时间互助,老师负责解决大家都不会的题,没把辅导整班的任务扔给班长一个人。
苏棠拉开林昼前面的椅子,坐下来指着他的第三题。
“你看,这就是会但错。问题不是不会算,是省了一步。”
“我觉得心算快。”
“然后重算一次。”
林昼把省掉的那步补上。
“现在比较快了。”
大勇搬着椅子挪过来,也把卷子摊开。
三个人开始从前几道基础题过。苏棠只在关键处提一句,大部分让他们自己写。她不是来报答案的,讲完一道,便指着旁边同类题让两人再做。
林昼很快找回手感。
中间有一道应用题,大勇看了半天题干,忍不住问:“它为什么非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
“为了让你算。”苏棠说。
林昼把图画在草稿纸上,替他划出两股水的方向。大勇一看就明白了,埋头列式,居然比刚才快了不少。
苏棠看向林昼:“你会用图讲,就自己也这么做。别一着急就把所有条件塞脑子里。”
林昼应了一声,把自己前面那道卡住的题也画了出来。几个原本混在一起的条件分开后,关系一下清楚了。
他盯着图看了两秒,忽然拿笔圈住其中一条线。
“这个长度,前面已经给过了。”
“对。”
原来不是缺条件,是自己读漏了。
林昼把式子写出来,算到最后跟参考范围对上,心情竟然不比举起铁锤时差。铁锤提起来毫无意外,这道题却是他自己一点点理顺的。
大勇抬头,瞧见他脸上的笑,也跟着加快了笔。
“别等会儿连数学都只剩我一个人补。”
“放心。”林昼把后面一整面空题展开,“队伍还很壮观。”
写到第六题,他终于赶在大勇前面算出结果。正想把卷子转过去,苏棠一根笔压住纸角。
“让他自己来。”
“我就展示一下。”
“先检查单位。”
林昼低头,把漏掉的单位补上,默默把卷子摆正。
赵大勇憋着笑,手上的计算倒没停。
一节课过去,两张卷子的前半面都填了不少。大勇抻了抻脖子,林昼把几道真正不会的题圈出来,准备下午问数学老师。
老周走下来检查,看过之后,在两人卷角各画了一个小勾。
“这样就行。不是让你今天变成满分,是先动起来。”
他把卷子还给林昼,顺手抽出桌洞里另一张空白练习纸。
林昼怔了一下。
“这个也要?”
“你把暑假材料藏在高二课本里,教了这么多年,我还找不到?”
老周把它夹回去,没有继续翻。
“按刚才的计划补,别又拖到下一次开学。”
林昼答应得很痛快。
这回不是敷衍。他把第一张卷子上没写完的题号记在便签上,贴进笔记本,连下午问问题的时间都写好了。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是母亲问体测结果。
林昼趁下课,回了两句。
“力气涨了很多,学校要安排复测。”
“数学正在补。”
母亲很快回复:“第一条好好跟老师配合,第二条不用猜。”
他给母亲拍了刚写完的半面试卷,照片里保留了改错的痕迹,没有专挑整齐的地方。母亲回了个好,又叮嘱他别边走边看手机。林昼这才把手机收好,将笔帽扣上。几个小时之前,那张卷子还藏在枕头底下,现在总算能摆到桌面上了。
林昼看着屏幕笑了一会儿。
赵大勇忽然捂住肚子,声音里充满庄严。
“我有一个判断。”
“什么?”
“继续学习,需要补充能源。”
午餐铃正好响起,走廊瞬间热闹起来。
大勇站起来,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银光闪闪的大饭盆。
林昼看着它,想起早上那个三百公斤的锤头。
形状居然有点像。
“你这是吃饭,还是参加后勤保障?”
大勇把饭盆往腋下一夹。
“都高三了,装备总得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