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环断了。
装满铁砂的长袋从训练架上甩下来,带着半截链条,朝旁边的折叠椅横扫过去。
何小川正弯腰系鞋带。
他听见响声,抬头时只看到一大片黑影,脚还踩着松开的鞋带,起身慢了半拍。
“别动。”
林昼的声音几乎跟断裂声同时响起。
他站在十几步外,右手向前一送。
那只飞出的沙袋猛地停在空中。
链条绷直,又软软垂了下来。
何小川僵在原地,鼻尖离沙袋只剩一掌。他连呼吸都憋住了,看着袋面上一道磨白的缝线,不敢相信它居然不再往前。
林昼手掌翻转,托着沙袋向空地移了两米,再一点点放下。
沉重的袋底触地,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这时候,老周才跨过旁边的软垫,来到何小川面前。
“碰到没有?”
何小川摇头,脸还是白的。
老周看过他的脸和肩,确认没有擦碰,才把他拉离训练架。另一边两个推车的学生也吓住了,一个扶着架子不敢松手。
“车别动,大家退开。”
老周朝郑老师招手,随即扭头看向林昼。
林昼还站在原处,掌心慢慢收回。
他刚才没有思考太多。
听见金属断裂,看到东西朝人飞,伸手拦住。
力量沿着他看得清的方向递出去,像多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后还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感觉一直都有。以前在家,他试着把滚到桌沿的笔托回来,母亲以为他用线拴着,还让他别玩文具。
现在看来,笔和沙袋也差得不多。
人群里忽然传来赵大勇的声音。
“小川,你先把鞋穿好。”
何小川低头,才发现自己一只鞋踩掉了半截。他手指还有些发抖,大勇蹲下来,帮他把鞋带拉紧打结。
“站稳,别再被自己的鞋追杀。”
何小川想笑,嘴角抖了两下,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吓死我了。”
苏棠递来他的水壶,让他到墙边坐下。她把旁边几把椅子一起搬远,又在地上那段断链旁摆了个醒目的标志锥。
林昼走过去,看了眼链条。
断口边有一小块暗色,剩下的一半还连着挂环。
郑老师蹲下看完,脸色不太好:“里面有旧裂,外头没看出来。这个架子先停用,其他挂环也全查。”
老周点头,让推车的学生分别说清刚才经过,没有当众训人。
那根护带卡住车轮只是让架子晃了一下,正常的挂环不该这样断。问题得查明白,不能随便抓个学生算完。
有个学生举起手机,想拍地上的断链。苏棠提醒他别挡着郑老师检查,他便退到线外,把手机放下了。
几个推车的同学站在一旁,脸色还不好看。其中一人小声说:“刚才我要是再慢一点……”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
“先把经过说清。车轮在哪卡住,挂环什么时候响,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有具体的事做,男生终于不再一味自责。他指着地上的护带,按顺序讲出来,另一个同学补了两句,经过就清楚了。
林昼帮着把附近几只还没收的水壶拿到墙边,给检查留出地方。何小川的杯盖掉在垫子缝里,他找了一圈才看见,蹲下捡起来。
大勇看着他问:“这个不能隔空找?”
“得先知道掉哪儿了。”
“也是。”
林昼拿着杯盖去水池冲干净,再放到何小川手边。
刚才那个托着重物的手,这会儿正耐心拧一只塑料杯盖。何小川看了一眼,脸上的紧张又松了一点。
何小川缓过神,站起来走到林昼跟前。
他平时挺能说,这会儿张了半天嘴,只挤出一句:“谢谢啊。”
“没伤着就好。”
“我刚才还以为……”
他朝那只沙袋看去,没说下去。
林昼接上:“还以为你要迟到去上下一节课?现在来得及。”
何小川愣了下,终于笑出来。
老周让同学们先收拾个人东西,把林昼留到一旁。
“你刚才没有过去?”
“没有。”
“怎么接住的?”
林昼抬手比了一下:“顺着它来的方向,拦一下,再托着。”
他说得像教人接球。
老周盯着那只手,眼神明显变了。
一阶二阶的学生练拳脚,三阶之后也有劲力运用,可隔着这么远,让飞出的重物停下,还能平稳转向落地,根本不是一句力气大能解释的。
他自己也做不到。
“有距离限制吗?”
“我没认真试过。看得清、能确定在哪里,就比较好办。”
“隔着墙呢?”
“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就不能乱来。”
老周点点头。这回答让他放下了一点心。
怕的不是学生能力强,怕的是能力强,还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苏棠走过来,指着墙角摄像头:“那边应该拍到了。刚才有几个人站位被挡住,录像里可以看清经过。”
郑老师已经联系值班室,几分钟后拿着平板回来。
画面从挂环断裂前开始。
训练架一晃,黑色沙袋横甩出去。林昼转头,抬手,袋子停下。
正常速度看得很快。
放慢后,所有人都看清了:从开始到结束,他没离开脚下那块垫子。
老周又看了一遍,保存了原片,标上时间。
上午超量程的测试,现在又添了一份最直接的证据。
林昼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忽然问:“老师,这拳算没打中吗?”
老周转头。
“你在想什么?”
“实战评分不是要有效命中?我没碰到它。”
老周沉默片刻,指了指墙边已经恢复血色的何小川。
“你这一拳的成绩,在那儿站着呢。”
林昼看过去。
何小川正被赵大勇按着检查鞋带,听见说他,立刻抬手。
“满分!老师,我本人给满分!”
旁边的人一下都笑了,体育馆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总算散开。
老周把平板交回郑老师,叮嘱录像用于事故复核和能力评估,别剪成奇怪的视频乱传。随后他拿出手机,给教务处拨了个电话。
“是我,周建民。高三二班有个学生,今天检测需要特别备注。”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不是多测一次的问题。”
老周看向林昼,又看了眼远处的重沙袋。
“机器超量程,三百公斤训练锤单手平举,刚才还有隔空制停重物的记录。都有现场见证。”
电话那边明显认真起来。
林昼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见老周越说越简短,最后应了一句:“好,下午把材料交过来。”
挂断电话,老周朝教室方向摆手。
“回去吧,后面的手续我来办。”
大勇背起书包,跟林昼一起往外走,路过沙袋时又伸手推了一下。
袋子滚了小半圈,露出背面的重量标签。
他看完,迅速把手背到身后。
“还好刚才你只防守。”
“现在放心了?”
“更不放心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苏棠抱着一叠新表格迎面下来。
“正好,帮忙分一下。武考意向和基础等级登记,午休前交。”
林昼接过最上面一张。
姓名后面,整整齐齐印着九个小方格。
一阶到九阶。
他低头看了半天,又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班长,”他抬起头,“这个能写旁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