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跑道旁边。
大勇很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何小川连秒表都举起来了。
“放下。”老周瞥了他一眼，“教启动，不是给你们刷纪录。”
何小川默默把手降到腰间，手指却还搭在按钮上。
林昼端着老师的保温杯，站在外侧。杯子挺沉，里面泡着什么看不见，杯盖上有一道磨了很多年的划痕。
老周先做了几下舒展动作，没有一上来就蹿出去。
他让陈衡站到旁边，指了指地上的标记。
“你怕后面追不上，所以启动时总回头。头一转，肩膀跟着拧，第一步当然乱。听口令，看自己的位置。”
陈衡试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往后瞄。
“后面又不是债主。”老周说。
许浩立刻看向他。
陈衡解释：“我没借他钱。”
老周笑了，把人叫到一边，亲自做了一次低速示范。
压低重心，向前送出。
动作干净，没有大勇想象中的风声，也没有一脚踩裂跑道，只有鞋底短短擦过地面的声音。
但那两步一出来，几个人就看出了差别。
老周平常站讲台，身形总被宽松外套遮着，手里不是教案就是保温杯。此刻肩背一展开，整个人像突然换了个轮廓。
陈衡甚至忘了提问。
老周收步转身，正要解释落脚的位置，右腿却顿了一下。
停得很短。
林昼已经放下杯子，来到他身边。
“老师？”
老周抬手，想说没事，额角却冒出一层细汗。
林昼没有让他继续往下撑，也没有擅自去扳那条腿，只稳稳扶住他肩侧，让他靠着自己停住。
体育老师立刻赶过来。
“老毛病？”
“有点。”
“坐下，别动了。”
他们把老周扶到旁边的长椅。林昼全程托着他的重量，落座时长椅都没明显晃动。
何小川已经跑去找校医，大勇则把围过来的几个人拦在外面。
“留点地方，别挤。”
苏棠拿来老师的外套和水杯，先问要不要通知办公室，得到答复后才去打电话。
老周看着这一圈人，居然还有心情笑。
“我只是腿不舒服，你们弄得像要给我交接班。”
大勇站在长椅旁，表情很严肃。
“那你先坐着讲，我们听。”
这句话平常可难听到。
老周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再尝试站起来。
校医很快到了，询问了旧伤和今天的动作，做完初步检查，建议去医院进一步看看。
林昼没抢着替校医判断伤势，只按对方指示帮忙。他扶着老周转移到校车边，动作稳得像老周脚下一直有块平地。
老周上车前还回头找人。
“接力训练——”
“有我。”体育老师打断他，“你先去检查。”
“晚自习那张表——”
“我去办公室取。”苏棠说。
老周看了一圈，最后对林昼说：“杯子。”
林昼把杯子递到他手里。
“这个没忘。”
老周这才坐稳。
车门关上，大勇盯着车尾，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老师这腿，以前伤过？”
体育老师嗯了一声。
“老伤，平常自己注意着。今天就做了两步，也没想到突然不舒服。”
他没替老周详细讲过去，只催几人把器材收好。
直到傍晚，老周回了消息，大家才松口气。
检查没有发现新的严重损伤，医生要求这几天减轻负担，按安排复诊。他自己说得轻描淡写，还顺手问了一句作业收齐没有。
大勇看完消息，感慨：“这时候还惦记作业。”
何小川说：“说明确实是本人。”
第二周周一，老周按医嘱带着辅助支具来学校，走得慢了些。上午的站立事务由其他老师分担，他在办公室里坐着处理材料。
林昼替课代表送练习册进去，看见桌边多了张旧照片。
照片夹在一本打开的纪念册里，边缘有些发黄。
几个穿着作战服的人站在一面残破的墙旁，脸上都有灰。最右边那个人很年轻，肩膀挺直，笑起来和现在的老周有点像。
林昼只看了一眼，没伸手拿。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认出来了？”
“你。”
“那会儿还没教书。”
大勇抱着另一摞本子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脚步都轻了。
“老师，你以前真在前线？”
“待过几年。”
老周把纪念册转了个方向，让他们看清照片。
背景是一处临时防线，墙上的字缺了半边。年轻的老周胸前挂着一只哨子，裤腿沾满泥，和现在端着杯子讲纪律的样子差得很远。
“右腿也是那时候伤的。”他说，“后来恢复了大半，不能跟年轻时一样折腾。”
大勇看着照片，难得没接玩笑。
“打得很厉害？”
“那天主要是带人撤离。”
老周用手指点了点照片后面的门洞。
“通道窄，后面有人催，前面又停住了，挤在一起比什么都危险。我们把人分开，一队一队送出去。”
林昼想起老周平时的口令。
站稳。
别挤。
看清出口。
原来很多话，他早就喊过。
老周把纪念册合上，没有接着讲谁打倒了多少敌人。
大勇却盯着那本册子，忽然问：“老师，那你以前最能跑多快？”
老周笑了。
“反正你追不上。”
大勇刚要不服，瞥到桌旁的支具，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你好了再说。”
“好不了也轮不到你得意，数学卷子拿出来就能追上你。”
办公室里一下有了笑声。
林昼把练习册摆齐，顺手把放得太远的文件夹移到老周够得着的位置。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已经戴上眼镜，低头改起作业。红笔停在一道漏了条件的题上，圈得又准又圆。
到了门外，大勇压低声音。
“咱们能不能帮他找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治腿的。”
他摸出手机，搜索框里刚打了两个字。
林昼看见了，伸手把屏幕按低。
“先问老师。”
大勇一怔，搜索框里那几个字还没打完，手指先老老实实离开了屏幕。
办公室里，老周的声音恰好传出来。
“你俩要是准备买什么祖传神药，先替我把钱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