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背母兽冲过转角时,林昼已经到了通道口。
他没有喊大家小心,也没等谁倒下再去接。
右手向后一带,一股平稳的力量托住那两位游客和身旁的孩子,把他们送回廊棚柱子内侧,稳稳落在空地上。
母亲抱紧孩子,低头看了看脚下,还没明白自己怎么退了这几步。
前方,林昼的左手已经按在母兽额头上。
轰的一声闷响。
不是谁飞出去。
是母兽四只蹄子同时踩住地面,身体向前的冲劲被彻底停住。
它头颈压低,肩背鼓起来,鼻孔喷出两道热气。
林昼站在它面前,手掌没挪。
连那只已经开胶的鞋,也只在地上压出一点灰。
“别往前了。”他说。
母兽听不懂。
它向左甩头,角尖刚动,林昼掌下的力便跟着转,轻轻把方向扶正。它再向右,仍旧如此。
半步也挣不出去。
像前面突然多了一堵会照顾它脖子的墙。
老冯把运输筐放到安全处,几步赶来,看到这个姿势,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落下去一半。
“别伤它,是找孩子!”
“知道。”
林昼看了眼母兽急促起伏的腹侧。
“你来跟它说,我说了不听。”
老冯差点被这句话弄笑,赶紧叫保育员把幼兽的运输筐抬到母兽能看见、又撞不到的位置。
筐盖没有立刻打开。
保育员先蹲在旁边,用熟悉的短音安抚,幼兽贴着通气孔哼了两声。
母兽的耳朵一下转过去。
它还想往前顶,头却仍在林昼掌下,一点没能前进。挣了两下,它似乎终于意识到,今天这条路走不通。
鼻息渐渐变慢。
林昼没有跟它比谁更凶,只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它看清孩子。
身后,刘老师和工作人员已经把游客领到前台一侧。那个小男孩被母亲抱着,远远看见林昼一只手按着母兽,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
“妈妈,他在摸它头。”
母亲看着兽蹄旁刮出的灰印,没敢跟着点头。
这个摸法,她暂时不想学。
转栏通道那边,另一名饲养员急急跑过来,先合上外侧门,再把情况告诉老冯。
母兽原本正从成兽栏转到旁边喂食区,听见幼兽的叫声后突然转向。工作人员来不及把中间那扇临时通行门合拢,它便沿敞开的工作通道冲了出来。
不是从幼兽钻的小洞里挤出来的。
那么点洞,只够它塞一只鼻子。
老冯听完,先让人看住后面的门,确保其他兽不会跟出来,才指向侧面空着的隔离小院。
“先引进去,让母子见面。那边没有游客,门已经开好了。”
林昼看清方向。
“从左边绕?”
“对,别过台阶。”
他掌心的力微微一偏。
母兽的头随之转向左侧,前蹄下意识跟了一步。它想停,林昼便停;等保育员把运输筐往前移,它又主动往那个方向走。
整段路,没有人拉绳子,也没有人拿棍子赶。
林昼只是站在它斜前方,一只手带着方向,不让它突然冲起来。
走到路边那只垃圾桶旁,母兽肩膀差点擦上去。
林昼空着的手抬了一下,桶往后平移半尺,安安稳稳停到墙边。
值班大姐抱着刚收起的路障,看得眼睛都没眨。
她今天搬那只装了半桶湿垃圾的桶,费了两趟劲。
现在桶自己让了路。
或者说,是有人终于把整个现场照顾到了。
进了隔离小院,林昼等老冯关好外门,才慢慢松开手。
母兽没有再乱冲。
它低下头,隔着运输筐闻来闻去,鼻尖把盖子顶得轻轻响。保育员检查幼兽状态,确认能正常落地,才打开筐门,让它自己走出来。
小家伙先伸前腿,再探出半个身子。
走了两步,四肢正常。
它看见母兽,立刻跑过去,贴着腹侧拱了两下,随后转头,竟然又朝保育员的饲料袋凑。
母兽一低头,把它拱回身边。
老冯叉着腰,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你是真一点教训都不长。”
林昼站在门旁,低头看手掌上的灰。
“可能只记住饭没吃完。”
保育员笑了一声,把那袋饲料收远一点。
母兽舔了舔幼兽耳朵,小家伙眯着眼不动了。刚才还像要推倒整条廊棚的大家伙,此刻只顾着把那撮白毛舔顺,鼻息也彻底平静下来。
林昼从小门退出,老冯跟着扣好门栓。
两道门都确认合拢后,几个人才一起回到休息区。
游客没有受伤,母兽和幼兽也没有伤。通道地面擦出几道蹄痕,售货机外罩需要维修,除此之外,椅子、花盆和垃圾桶都好端端待在原处。
那个带孩子的母亲过来道谢,话说得很急,孩子也跟着弯腰。
林昼摆了摆手。
“没事,站稳就好。”
孩子看着他的左手,忍不住问:“它头硬吗?”
林昼想了想。
“还行。”
老冯站在旁边,神色复杂。
这两个字,他今天已经不准备认真理解了。
刘老师把林昼拉到一边,确认他的手臂、膝盖都没事,才打电话向学校说明情况。电话接通前,他先低声说了一句。
“周老师还是说少了。”
林昼问:“他说什么?”
“说你力量很大,做事有分寸。”
“这不是挺准确?”
刘老师看了一眼被一只手引回去的母兽,又看一眼林昼。
“准确,就是不够形象。”
老冯从管理室出来,手里拿着新的情况记录,准备把今天发生的事交给负责人。他特意把林昼帮忙的部分写清楚,不能让学生干完活,功劳只剩一句“现场处置”。
林昼坐到长凳上,拧开父亲替他洗好的水壶,喝了半壶水。
旧鞋头翘着,他用鞋尖轻轻点了点地,心里还记着那双试过的训练鞋。
没过多久,工作餐送到了。
两荤一素,有热汤。
他先拍照发给大勇,证明自己没忘对方交代的事。
大勇回得很快:“菜不错。你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林昼看着空了一半的水壶,又看看老冯桌上的搬运单和两张情况记录。
想了想,回复:
“搬饲料,修外壳,接家长。”
大勇发来一个问号。
林昼还没解释,老冯已经端着饭坐到旁边,郑重地开口。
“小林,今天这个情况,我得给你申报个奖励。”
林昼筷子一停。
“那原来的工钱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