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员赶到时，林昼还托着那块弯曲的边框。
人蹲得很稳，手也很稳。
只有里面那团灰毛不太稳。
幼兽鼻尖贴着一道缝，努力往外嗅，像还在寻找自己原定的那顿加餐。
“别顶。”林昼低声说，“菜单已经关了。”
设备员看了一眼卡住的位置，先去断开电源，确认停机，再把钥匙插进侧面的检修锁。
锁转开了，外罩却只松出一道小缝。
下方已经变形，卡在内架边缘。
他蹲下看了两秒，拿出螺丝刀。
“先卸上面这两颗。你能一直稳着吗？”
“能。”
设备员开始拧，第一颗顺利取下来，第二颗却滑了丝。他换了个角度，眉头越皱越紧。
幼兽又哼唧一声，肩背蹭过金属边缘。
林昼手指略微抬起。
变形的边框随之离开灰毛一点，重新留出空隙。
老冯立刻把一条厚毛巾垫进去，挡住那段边口。
设备员看着林昼，停住了螺丝刀。
“你刚才把它掰回去了？”
“往外挪了一点。”
“这是钢的。”
林昼点头。
“手感是。”
设备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短螺丝刀，忽然觉得它今天来得有点多余。
他没有继续跟滑丝较劲，指向外罩旁的折边。
“里面的线都在后侧，这里是纯外壳。上面那颗卸了以后，这个角能往外展开。别碰中间那块架子，它还压着设备。”
林昼照着他指的位置换手。
薄钢板在指间轻轻变了形。
没有刺耳的扯裂声，也没有整台机器被掀翻。外罩像一本封面有点硬的书，被缓缓翻开，露出里面那只挤得很委屈的小家伙。
设备员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够了。”
林昼停住。
一点不多。
老冯把手伸进去，先托住幼兽腹部，再让它的前腿从支架间退出。林昼稳着外罩，把卡住肩背的那一角又让开半寸。
灰毛一滑，整只幼兽被抱了出来。
它在老冯怀里踢了两下，发现再也没有东西夹着自己，立刻把鼻子往他衣兜上拱。
老冯里面装着备用饲料。
“还吃？”
他气得想笑，又怕抱不稳，赶紧把它放进工作人员拿来的运输筐。
筐上有盖，四周留着通气孔，小家伙进去后转了两圈，趴下来，耳尖那撮白毛从孔后晃了一下。
林昼把外罩放到旁边，站起来。
设备员把卸下的两颗螺丝收进盒里，围着机器看了半圈，发现内架没歪，后侧的线路也没受牵扯。原本他已经做好拆掉大半台机器的准备，现在需要换的，主要就是那块受挤的外罩。
“你以前拆过这个？”他问。
“没有，你刚才指哪儿，我就动哪儿。”
设备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展开的钢板，把盒盖轻轻扣上。
知道动哪儿，和真能这么动，差得还是挺远。
一直被拦在远处的那个小男孩探出头，问母亲：“小石头买到东西了吗？”
设备员看着外罩上新添的弧度，接了一句。
“它没买，机器买单了。”
老冯终于笑出声。
他把运输筐提到阴凉处，保育员已经带着检查用品过来，先看眼睛、四肢，再拨开肩背的毛确认没有刮伤。幼兽不太愿意，扭着头要去咬毛巾边，被熟悉的声音哄住了。
林昼在旁边等结果。
“皮没破，走路待会儿再看。”保育员说，“幸好边框一直有人撑着，没继续挤。”
老冯拍了拍林昼肩膀。
“今天真亏你了。”
林昼低头看一眼手套，上面多了点机器底下的灰。
“这个算外围维护吧？”
老冯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昼补充：“我报名的时候，写的那个。”
设备员在旁边低头收工具，肩膀抖了两下。
老冯把巡查板拿回来，想了想，也笑了。
“算。就是维护对象多了一台售货机。”
刘老师这时赶到。
他先确认学生和游客都没受伤，再看运输筐里的幼兽，最后看向展开的金属外罩。
“这块怎么回事？”
设备员把刚才的处理讲了一遍，特意说明是自己看过结构，让林昼沿那处折边展开的。
刘老师点头，没有让林昼背一口砸坏机器的锅。
老冯说，外罩原本就有变形，机器还没关闭的检修口也得查，后续维修走兽场自己的处理流程。
林昼听完，把手套摘下来，去旁边水龙头洗手。
水冲过指缝时，手机震了一下。
大勇发来消息：“午饭吃了吗？”
配图是外婆做的一桌菜，肉堆得很诚恳。
林昼看了看时间。
还不到午饭点。
他回：“还在干活。”
大勇问搬完没有。
“搬完了，又救了个卡住的。”
“人？”
“兽。”
大勇的下一条消息隔了好几秒。
“你不是搬饲料吗？”
林昼望向那只运输筐。
幼兽正把嘴伸到通气孔边上，试图够到筐外保育员手里的半块根茎。
“饲料的客户，出来找货了。”
大勇发来一串笑脸，紧接着要照片。
林昼没有凑近拍，隔着距离拍了运输筐和旁边的工作牌，先问过保育员，才发给他。
大勇放大看了一会儿，回复：“看起来挺能吃。”
林昼觉得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收起手机，老冯已经准备带幼兽回去。保育员说先送到旁边空着的小隔离栏，观察走路，再合回原来的幼兽群。
休息区靠兽场的通道还没重新开放，值班大姐领着剩下的游客从另一侧离开。设备员把维修围挡摆好，售货机前也挂上了暂停使用的牌子。
事情看起来已经收拾妥当。
偏偏运输筐里的小家伙闻见了远处鲜草车的味道，忽然仰起头，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响。
隔着围栏，成兽区深处立刻传来一道低沉回应。
老冯的脚步停住。
保育员猛地抬头，看向正在进行早间转栏的那条通道。
对讲机里有人急促地说：“母兽往外走了，外门先别开！”
金属栏杆被撞了一下，声响顺着廊棚传过来。
林昼已经转过身。
他看见通道拐角闪过一对短角，也看见休息区出口还有两位带孩子的游客。
运输筐里的幼兽又叫了一声。
这回，母兽的回应近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