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练第一拳打完,场边有人鼓了两下掌。
他没接那声好。
厚靶后面的少年神色太平常,像帮人提着一袋菜,等对方从里面挑个西红柿。
“有基础啊。”罗教练说。
林昼把靶稍稍往上提了半寸。
“这个高度舒服吗?”
罗教练看了一眼。
那句话本来挺客气,落到他耳朵里,却有点像在照顾一个刚开始学打拳的人。
他往前移了半步,第二拳下去。
声音比第一下重些。
靶子照旧纹丝不动。
只有他自己的手腕微微麻了一下。力没有把靶推动多少,全压在缓冲层里,又顺着拳面回到手上。
唐助教站在侧面,开口提醒:“罗教练,这一下已经比展示重了。”
“我知道。”
他说得很快,眼睛仍看着林昼。
林昼低头,拍了拍靶面。
“还有一下,用第一下那种就行。”
人群里,一个孩子问父亲:“是不是这个哥哥特别会站?”
父亲还没回答,大勇先忍不住点了头。
“他站得确实好。”
苏棠看他。
大勇立刻闭嘴。
罗教练听见了。
他忽然抬手,像是要示意再调整姿势,随后右脚猛地蹬地。
这一下,肩背绷紧,拳头带起的风把靶边的小带子吹得直直扬起来。
唐助教脸色一变。
“停!”
林昼比那声停更快。
他左手仍托着厚靶,右手从边缘伸出去,五指轻轻扣住罗教练的手腕。
拳头停在靶前一寸。
既没砸到靶,也没撞到人。
衣袖落下,靶边的带子晃了晃。
罗教练整个人维持着前冲姿势,脚底却像突然被钉在原地。
他试着收手。
没收动。
再往后拉,肩膀都抬起来了,手腕仍稳稳停在原来的位置。
林昼看着他。
“你刚才答应了什么?”
罗教练嘴角抽了一下。
“我这是帮你测一下上限。”
“没让你测。”
“你先松开。”
“站稳。”
林昼松手。
罗教练原本向后用着劲,骤然失去阻力,差点坐下去。林昼顺手把靶横过来,轻轻托了他一下,等他双脚落稳,才把靶放回架子。
全场安静得很彻底。
大勇看着那个没有受到半点损伤的厚靶,心想免费毛巾大概保住了。
罗教练抬手揉着腕子,那里没有红印,也不疼。
最难受的是所有人的目光。
他勉强笑了一下。
“反应不错。实战里面,本来就会有变化——”
林昼没让他把话说完。
“这是体验课。”
四个字,声音不高。
唐助教也走进来,把两个人隔开半步。
“约定是固定强度。你第三拳用了全身发力,我喊停之前就看到了。”
罗教练看向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别跟着学生起哄。”
“我负责协助这场展示。”唐助教说,“所以我才要说。”
旁边那个父亲把孩子拉到身后,问工作人员:“刚才要是我家孩子拿靶,你也这么打?”
罗教练避开了他的眼睛。
“我会判断情况。”
“刚才你判断出什么了?”大勇问。
没有人接话。
苏棠停掉录制,把视频拖回第二拳之后。镜头里,唐助教提醒加力,林昼要求恢复第一拳的强度,声音都很清楚。
她没有把手机朝人群乱晃,只递给现场主管。
“这里能看。我们也保留原片。”
主管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刚从另一边课程区赶来。他看完十几秒,又接过那张签了字的记录单。
固定强度。
只打靶。
停止即停。
三条摆得明明白白。
罗教练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体验确认单。
“他们看过风险提醒的。”
林昼把那张纸翻过来,空白的签名栏朝上。
“没签。”
他又把刚才那张展示记录放在上面。
“这张,你签了。”
大勇在旁边恍然大悟地点头。
“你本来拿纸提醒我们,最后把自己答应的事写得最清楚。”
罗教练的手停在半空。
主管把两张纸一起收好,态度终于明确。
“展示暂停。罗教练,先跟我去办公室。”
“我后面还有课。”
“我安排别人接。”
林昼站在原地没动。
“先把这里说清楚。”
主管停下脚步。
林昼指了指场边的人:“大家是冲着你们说的固定强度站在这儿的。刚才加力不是正常示范,得告诉他们。”
他没有提赔钱,也没有放什么狠话。
只是等着。
罗教练看了眼那只刚才轻轻捏住自己的手,喉咙动了动。
“刚才……第三拳,我临时加了强度。”
他说得很低。
后排的人没听清,有人问了一句。
主管没替他圆,只让周围静一静。
罗教练重新说了一遍,声音总算清楚了些。
“没有按约定来,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林昼点了一下头。
“记住就行。”
唐助教把厚靶收回架子,领着孩子和家长去另一块休息区。展示被撤掉,前台不再发那份含糊的确认单,主管当着众人的面联系馆主。
事情没有变成第二场打斗。
罗教练没再找什么师兄师父,也没人跳出来让学生为此付出代价。他被带去办公室的时候,仍下意识揉着手腕。
林昼转身找自己的水。
大勇把瓶子递给他,表情颇为复杂。
“我刚才差点签了。”
“你都停笔了。”
“还是你们看得仔细。”
苏棠把手机收好:“以后自己也翻到最后一页。”
大勇郑重点头。
刚点完,前台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袋子。
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三条毛巾,脸色变得微妙。
“这也要收回去?”
工作人员愣了愣,赶紧摇头。
“不是。馆主说他马上到,先请几位坐一下。这个是给大家的水。”
大勇接过袋子,松了口气。
林昼坐到旁边的长凳上,问他:“怎么,你已经洗出感情了?”
“我还没用。”
“那抱这么紧?”
“今天就这一个东西,跟宣传上说的一模一样。”
苏棠低头笑出了声。
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穿衬衫的中年人进门,先看了眼被收起来的展示牌,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他们。
他手里拿着当日收费记录。
“各位,今天该退的钱,我先给大家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