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响起,孙锐向左跨了一步。
肩往左,目光也往左,真正蹬地的却是右脚。
这是他练了一整个暑假的变向。先让对手跟着肩膀转,再突然切进另一侧,贴身时用前臂带开防线,重心一错,人就得退。
他以前用这一招,逼退过比自己力量更大的学长。
这次动作也没出错。
唯一的问题是,林昼没跟着转。
孙锐绕到右侧时,他还站在原地,甚至用眼神确认了一下外侧的软垫够不够宽。
孙锐咬住牙,前脚一压,身体骤然贴近。
既然不转,就从侧面推!
他的手掌碰到了林昼的小臂。
随即,手掌前面多了一只手。
林昼没有抓紧,也没有猛甩,只托在他发力的方向上,朝外轻轻送了一下。
孙锐感觉自己像踩上了一小块滑冰场。
脚还知道要停,身体已经觉得没必要了。
他整个人平平地越过白线,向后滑出去,到了软垫中间,腰后又被一股很轻的力量托了一下。
屁股先着地。
背靠上去。
停稳。
一套流程非常完整。
孙锐坐在软垫上,右手还保持着准备推人的姿势。
面前隔着三米远,林昼站在白圈正中。
鞋都没挪。
老周低头看了眼秒表,又吹了一声哨。
“出圈,林昼胜。”
赵大勇首先鼓掌,拍了两下,发现山城队那边也在鼓掌,立刻放心地拍得更响。
孙锐低头摸了摸垫子。
还真挺软。
他突然理解了赵大勇刚才为什么一脸认真地挑这一块。
梁教练走过来,伸手拉他起来。
“怎么样?”
“不疼。”
“我问动作。”
孙锐看向圈里,想了半天,诚实地说:“我动作还没做完,他帮我做完了。”
林昼走到圈边,把掉在地上的护腕递给他。
“你刚才是不是想往这边带?”
孙锐点头。
“所以我顺着送了一点,落地的地方大些。”
“你还挑地方?”
“这边垫子厚。”
孙锐接过护腕,转头看了眼大勇。
大勇冲他竖起拇指。
两人之间,忽然多了一点不需要语言的理解。
梁教练没有急着叫下一组,先把孙锐带回刚才起步的位置,让他慢慢做了一遍。
左晃,右切,前压。
这次没有林昼拦着,他很流畅地完成了整套。
旁边几个学生看得更困惑了。
动作没问题,怎么一下就出去了?
“先说结论,”梁教练指着林昼,“这个结果,不是你多晃两下就能改的。力量、反应都差得太远。”
孙锐点头,脸上没有不服。
“但你第三步踩实之前,肩先送出去了。普通对手可能来不及抓,今天抓得很清楚。”
他蹲下,在垫子上点了两个位置。
“回去练这一段。不是为了明天就赢林昼,是为了别把自己的机会送给别人。”
孙锐看了一会儿,重新走了一遍。
这次前脚落稳,肩才跟上。
林昼站在旁边看,伸手给他比了个距离。
“刚才你的脚还在这里,人已经到这儿了。”
孙锐顺着一看,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收不回来。
“懂了。”
他又练了两次,直到梁教练点头才退下去。比起刚上场时的兴奋,这会儿他脸上多了点踏实。
知道差在哪,总比只会盯着输赢强。
接下来换孟嘉上场。
她提前把扎头发的皮筋紧了紧,站到圈里,朝林昼笑了一下。
“我能先问件事吗?”
“问。”
“也是那块垫子?”
“你想换?”
“不用,统一标准就行。”
两边学生同时笑起来,刚才那点比输赢的紧张散了不少。
孟嘉确实比孙锐更灵活。她没有一开始就冲,沿着圈线走了半步,等林昼看过来,再用手指轻搭他的腕侧。
这一碰,极轻。
她想试探对方会不会顺着接,如果会,就借那一点变化转身。
林昼接了。
孟嘉刚转过肩,便发现自己的脚已经离开最想去的位置。林昼扶着她的小臂,像很自然地让了一次路,顺手将她带出了圈。
她落在垫边,站着的。
回头时,林昼已经松开手。
“可以不用坐。”他说。
孟嘉看看脚下,再看向孙锐。
孙锐抱着胳膊,神情复杂。
“我刚才为什么要坐?”
“你冲得比较热情。”
赵大勇没憋住,笑得弯下腰,立刻被苏棠推到一边,免得整个镜头都跟着抖。
第三个队员上场之前,梁教练叫了停。
他原本打算让每个人都体会一次,但两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再排下去就是重复体验软垫。
后面的时间,改成两校相近水平的学生对练,林昼在旁边看。
“你要愿意,就帮我盯盯落点。”梁教练说。
“行。”
林昼答应得痛快,顺手把刚才被坐出一点歪斜的垫子铺好。
孟嘉和苏棠分到一组。
这场就完全不一样了。两人都不急着推进,先拿小幅度的牵引试探,脚下每挪一点,肩和腰都会跟着变。
赵大勇看得十分投入,问林昼谁会赢。
“还没打完。”
“你看不出来?”
“看得见动作,不等于知道她们下一秒想什么。”
林昼说完,指了指苏棠的左脚。
苏棠刚让出一小步,又忽然稳住,把孟嘉往另一侧带。孟嘉反应很快,及时换脚,两人重新站定,谁也没出圈。
又过几个回合,苏棠抓住对方换步时的一瞬空隙,终于把人带到了线外。
不是碾压,却赢得清楚。
两人碰了下拳,孟嘉主动约她下午再练。
梁教练请两人把最后一轮各自看到的机会说一遍。孟嘉先说,自己想抢到侧边,可脚还没换完就先抬了肩;苏棠说她本来没打算强推,只是发现对方那一步没落稳,才顺着带了一下。
两段话对起来,旁边的人很快听懂了。
孙锐蹲到圈边,用手比出两人的路线,又低头笑了一声。
“这个我能练。”
赵大勇点头,眼睛同样亮着。他刚才看林昼赢,心里只有惊叹;看完这一场,却能想象换成自己站进去,哪一步可能守住,哪一步还得改。
林昼也凑过来看,两位女生说到哪里,他就望向哪里,没有一副早知道答案的样子。别人能靠自己的判断赢下来,跟他能不能轻松赢,是两件值得分别高兴的事。
苏棠喘着气点头,额角出了细汗,眼睛却很亮。
林昼把水壶递过去。
“这下你不用看我的动作了。”
“要看。”苏棠喝了一口水,“但不能照着学。”
她说完,低头点开刚才的录像。
屏幕上,孙锐从起步到坐下,短得像少拍了一段。
苏棠把进度条往回拖,又看了一次。
林昼的动作确实不大,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托,什么时候改变方向,正常速度根本看不清。
梁教练也走了过来,问她拍到没有。
“拍到了,角度还可以。”
孙锐从后头挤进半个脑袋。
“能不能把我最后坐那一下剪掉?”
“那就没结果了。”苏棠说。
孙锐认真想了想。
“也是,还是留着吧。”
他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跟大家一起看。既然已经输得很完整,总得把明白也学完整。
苏棠将视频速度调慢。
第一帧,林昼抬眼。
下一帧,孙锐的手刚伸出去。
再下一帧,他已经开始离开白圈。
苏棠看着屏幕,手指停住了。
“还得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