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昼走进体育馆,先看见地上那个白圈。
直径三米,画得很圆。
圈外铺了一整片软垫,最远处还有两层。
赵大勇正帮忙把垫子缝对齐,看见他来,拍了拍最厚的那一块。
“我给客人挑的,软。”
林昼放下书包:“你还试躺了?”
“没有,坐了一下。要不是梁教练看着,差点想带个枕头来。”
孙锐站在圈边,听得嘴角一抽。
他昨天回去之后,特意向司机确认了一遍,大巴真有那么重,并不是学校活动租来的空壳。
司机没解释,直接把行驶证拍给他看。
孙锐研究了半个晚上,又把林昼那句按时睡觉研究了半个晚上。最后发现自己唯一能立刻学会的,就是赶紧放下手机。
所以今天,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输赢多半没有悬念,可总不能白来一趟。
梁教练拿着粉笔,把规则写到旁边的小黑板上。
双脚出圈即结束;不得攻击头颈;听到停止立刻收手。
“这不是正式比赛,双方都先适应。第一轮只试站位,由孙锐推,林昼守,不记成绩。”
说完,他看向林昼。
“你觉得呢?”
“没问题。”
“需要热身吗?”
林昼看了看身后的书包:“已经做过了。”
梁教练目光往那边一扫,发现书包外露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林昼补充:“进来之前绕操场跑了两圈。这个是昨天订正的。”
老周正好走近,把练习册接过去翻了一页。昨天下午那几道圈出来的题都补上了,步骤不算漂亮,但过程完整。
他把书放回去,点了点头。
“进圈吧。”
孙锐先在圈外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把地上的两粒细沙拨开。林昼看见,跟着低头检查了自己鞋底,免得把走廊带来的灰蹭到垫子上。
两个人做着差不多的准备,心思却完全不同。
孙锐是在给即将开始的挑战找一点把握,林昼是在想,今天要是鞋没弄脏,回家就能少刷一次。
孟嘉从旁边递来一副备用护腕,孙锐接过之后,先问林昼要不要。
林昼摇头,说自己带了。
那副护腕是父亲暑假前买的,边缘已经磨软,他刚才摘下来放在书包里,并不是嫌弃。这样的轻接触用不上,等回头正常上课,他还会接着戴。
孙锐把备用的还回去,忽然笑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紧张的时候昨天用完了。”
“测力量?”
“老周当面看作业。”
孙锐沉默了一下,发现这个紧张,他倒完全能理解。
林昼走进去,站在正中间。
脚没有特意分开,膝盖也没弯,就这么自然地站着,甚至低头拉了拉卷进鞋里的袜子。
孙锐忍不住提醒:“我要开始了。”
“嗯,来。”
“你这个站法……”
他看向梁教练。
平时上课,谁这样站,教练能拿着教杆从脚踝一路敲到肩膀。
梁教练沉默半秒:“先试轻的。”
孙锐伸出右手,掌心贴住林昼肩前,缓缓向前推。
林昼没动。
他又加一点力。
林昼还是没动。
孙锐转动腰胯,把后脚蹬地的力量送上去。林昼肩上的校服布料被压出一点褶,身体却连晃都没晃。
一旁的赵大勇缓缓点头。
这感觉,他熟。
孙锐松手,换了个角度,想从侧面带开林昼的重心。可手掌才搭上去,他就发现所谓重心,可能根本没向自己开放。
林昼像一根随手插在这里的路灯杆。
区别是路灯杆通常不会问他要不要休息。
“你可以再加点。”林昼说,“我能接住。”
孙锐退了半步,先甩了甩手,再重新站好。
这次他双手一起推。
鞋底在垫面上磨出短促的响声,肩背的训练服绷紧了。林昼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替他扶住快滑开的手腕。
“别扭着。”
孙锐一下收了力。
林昼看着他。
“怎么不推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孙锐喘了口气,“到底谁在练防守?”
圈外有人笑出了声。
梁教练也笑了,却没有让学生继续硬推。他走进来,蹲下看孙锐留下的鞋印,问他刚才感觉哪里先失去支撑。
孙锐想了想:“后脚。手推不动,我就一直往前压,脚反而没地方落。”
“记住这个感觉。面对不动的目标,不能只想着继续加力。”
林昼站在旁边听着,忽然把左手伸了出来。
“要不推这个?胳膊比肩膀方便调。”
他把掌心竖起,让孙锐重新贴上来。
第一次接触,林昼主动让了小半寸,孙锐顿时感觉力有了去处,连忙跟进。
下一刻,那只手又稳住了。
孙锐的脚向前一抢,身体差点压到自己膝盖上。林昼轻轻托了他一下,等他站稳才放开。
“就是这里。”梁教练说,“你追得太急。”
孙锐低头看看脚,再抬头看看林昼,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切的兴奋。
原来不是只能面对一堵墙。
这堵墙还会挑出他哪里砌歪了。
几次轻推之后,孙锐不再跟着手乱跑,能把脚下距离留住。梁教练让他停下,先把刚才的问题记好,再换下一名队员试。
对方是个瘦高女生,叫孟嘉,擅长步法。她没有硬推,而是用手腕搭住林昼的小臂,试着向外引。
林昼照样站着。
孟嘉沿圈走了半周,最后抬起头,笑着认输。
“带不动,像绕着一棵树遛弯。”
“树还能乘凉。”大勇小声补充。
苏棠拿登记板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让他别挡镜头。
她没有站在最热闹的位置,而是选了斜侧方,把地上的圈和两人脚下都拍进去。只拍脸,回头什么也分析不出来。
其他同学也陆续试了轻接触。林昼始终没有离开中间,谁脚下一乱,他就顺手扶一把。
这一轮结束,圈线没被踩坏,倒是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何小川混在末尾,问能不能只推一次。
老周直接把他领回本班队伍。
“交流,不是许愿池,别都上来摸一下。”
孙锐站在旁边喝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圈白线。
刚才他已经明确感觉到了差距。不是自己今天状态不好,也不是鞋的问题,林昼根本就没在同一个范围里。
可脚下的问题,他也确实摸到了。
如果能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把动作做完整,回去再遇到相近水平的人,他会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变。
孙锐盖好水壶,走到梁教练面前。
“下一轮我还想上。按正式规则试一次,不用一直让着我。”
梁教练问:“想好了?”
“想好了,输了也知道怎么输。”
林昼听见,朝他招手。
“来吧。我送你出去的时候慢一点。”
孙锐深吸一口气。
这话听起来挺照顾人,就是胜负已经被顺手安排了。
他走回圈里,重新调整脚位。左脚略前,右脚斜开,双手护住身前,整个人终于有了昨天提起突进时的那股锐气。
梁教练退到线外。
老周举起哨子。
圈外瞬间静下来。
孙锐看了眼林昼身后那块厚垫子,又把目光收回来。
这一回,他不准备从正面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