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教练在拉力架前站了好一会儿。
先看配重,再看滑轮,最后看向林昼。
“我忽然觉得,得先问一句。”
林昼握着把手:“什么?”
“这个要是坏了,维修找谁?”
郑老师从旁边举起手。
动作不大,感情很多。
老周把训练记录板递给他:“先别填。今天不测极限,只试低负荷。”
郑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空白栏,默默把笔帽扣上。
拉力架有两根立柱,钢索绕过上端滑轮,另一头连着配重箱。底下的承力板嵌在旧训练区边缘,固定点用橡胶护罩盖着,看起来很结实。
梁教练把第一档重量接上,让林昼只收一点距离。
“慢慢拉,到这个标记就停。”
林昼照做。
配重箱离地,停在红线位置。
没有摆动,也没有撞限位。
梁教练看了看秒表,让他保持十秒,再缓慢放下。
林昼一丝不差地放回去。
郑老师在旁边松了口气。
挺好,机器和学生相处得不错。
第二档依旧如此。
梁教练让他把速度再放慢些,林昼从起点到标记走了整整十五秒,中间没有突然加快,也没停顿。
旁边孙锐看得有点牙酸。
如果是自己拉这个重量,慢成这样,胳膊早就开始抖了。
林昼的手却像一只挪动的钟表指针。
配重一格一格往上加,很快到了设备允许的训练档。梁教练没有再添额外重物,只让林昼换成较低的拉伸角度,看看方向变化。
“这次不用到顶,走一小段。”
林昼握稳把手,缓缓向后收。
钢索绷直。
配重先升起来一点,忽然停了。
上方滑轮发出一声发涩的轻响。
林昼立刻感觉到手里东西变了。
刚才拉的是箱子,现在连着的东西更大。
他停住手。
几乎同一刻,两根立柱和下面那块承力板一起向上翘了半寸。
整套训练架,跟着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梁教练的“停”字刚出口,林昼已经托住架体,让它不再继续歪。
场边学生全愣了。
郑老师低头,刚扣上的笔帽又被拔开。
林昼站在原地,左手托着立柱,右手还握着把手,表情有点迟疑。
“是把整个都拉起来了吗?”
大勇看了一眼地面的缝。
“连底座都很团结。”
老周让大家往旁边让开,和梁教练一起把配重卸下来。林昼则按两人的指示,慢慢把架体放平,放到旁边空出来的承力垫上。
钢索松开,立柱稳住。
整个过程没倒,也没碰着人,就是地上留下四个原本藏在护罩下面的固定孔。
郑老师蹲下来,伸手一摸,摸出一点松动的碎屑。
他又转了转刚才发涩的滑轮,轴承卡在同一个位置。
“轮子卡住,力传到底座了。固定件也该换,正好一起修。”
梁教练神色有些懊恼:“是我想得不够周全。知道他力量大,还想拿普通架子找感觉。”
老周摇头:“设备也有问题,先把原因记清。”
林昼把把手递过去,问:“我是不是该再轻一点?”
梁教练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已经轻了。是我们的轻,跟你的轻,不在一个单位里。”
赵大勇认真点头。
这个问题,他的手腕最有发言权。
郑老师填好报修单,把设备状态写上去,又拿胶带贴在架子正面。
停用,待修。
林昼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套设备跟昨天那台测试仪可能聊得来。
梁教练转头看向馆外。
“换地方。”
“还试?”孙锐问。
“试,但不让设备跟他较劲了。”
后操场有一片空着的沙地,旁边堆着几袋训练用沙。梁教练叫学生每人搬一袋,放到地上画好的几条线上。
不求更重,只求不同距离停得准。
他给林昼一根短绳,让绳端系在第一袋沙上。
“拉到你面前的线,别过。”
沙袋贴着地面滑来,到了白线,稳稳停住。
“换第二袋,距离更远。”
第二袋也停住。
梁教练把绳子拿走,让林昼直接用上午托大巴的方式试。林昼抬手,一袋沙缓缓浮起,越过第一条线,落到指定的小圈里。
袋子没有散,沙面只留下浅浅一个印。
同学们顿时来了兴趣。
大勇指着最远处:“那个能不能也搬过来?”
林昼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最远处是一只拖把桶。
“你想让我帮你值日?”
大勇立刻把手收回去。
“看错了。”
林昼笑着把另外两袋沙分别送到标记上。三个目标距离不同,他都不用靠过去,也没有把地面刮得乱七八糟。
梁教练又调整位置,让一袋远,一袋近,中间留出通道。
这次,他让林昼同时移动两袋,途中错开,再各自落下。
林昼看清位置,抬起双手。
两袋沙在半空交错,像被两名看不见的工人抬着,安安稳稳地换了地方。
周围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响起一阵掌声。
孙锐望着那两袋沙,忽然觉得上午自己能坐进指定软垫,实在算不上对方多大的工作量。
苏棠注意到两袋沙落下的时候,方向跟起点也不一样,便问是不是林昼顺手转过了。
“袋口朝外,等会儿你们好拿。”
这个回答让梁教练停了笔,重新看向地上。两只袋子的提手果然都留在方便抓的位置,不必再绕过去翻。
他原本只想着准不准,林昼却已经在考虑下一步怎么收拾。
孙锐过去试着提了一袋,搬到肩上,转头说这样确实省事。
孟嘉则指着最边上一袋,请林昼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自己站在旁边观察移动过程。她看了两次,便知道这不是学个手势就能做到的事,干脆认真学他怎么提前看落点。
几名同学各自把想看的东西记下来,现场再没有人问还能不能加一袋、加十袋。看清一个动作怎么完成,已经够他们讨论很久。
梁教练没有再继续加难,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今天就到这。你不需要靠这些东西证明还能更强,我倒是学到一件事。”
林昼问是什么。
“教你之前,先想明白我要教什么。”
老周听了,笑着拍拍他的肩。
几个人把沙袋送回去,林昼还顺手把大勇指错的拖把桶提到水池边,交给等着洗拖把的值日生。
训练结束,器材终于都回到了合适的位置。
只有那套拉力架暂时没能回家。
一行人往体育馆走时,林昼看见门边站着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人,手里没拿文件,也没带一群人,只拎着自己的保温杯。
他先看了一眼停用的架子,又看向老周。
“周老师,现在方便说几句吗?”
赵大勇脚步顿住,悄悄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
“昼哥,”他低声说,“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