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拳靶是蓝色的。
准确地说，原本应该是蓝色的。
现在靶面磨得发白，侧边补了两道布带，下面的底座每挨一拳就往后滑，看起来很有自己的退让原则。
郑老师蹲在旁边检查，伸手摸了摸底部胶垫。
“胶垫老了，配重没问题，等新垫到了再换。今天先用另一只。”
他指向场地另一头。
那里已经排了六个人。
赵大勇抹了把额头，看向林昼：“你能扶住吧？”
林昼过去按了一下底座。
“应该可以。”
这三个字一出来，大勇立刻冲排队的同学招手。
“这边恢复营业了！”
老周在远处抬眼：“你收钱了吗，就营业？”
“还没有。”
“那就把还字去了。”
大勇老老实实让开位置。
林昼蹲在拳靶侧后方，左手搭住底座，示意何小川先试。这个位置能看到拳靶的整体，也不会挡着出拳的人。
何小川调整了一下距离，打出右拳。
砰。
靶面向内陷下去，又弹回来。
底座没动。
何小川愣了下，低头看脚下，以为刚才没使够劲，又打了一拳。
还是没动。
他站直，转头问郑老师：“原来它应该是这个感觉？”
郑老师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拳靶必须陪你散步？”
何小川笑着搓了搓手，重新站好。
不用每打两拳就追着靶跑，节奏一下顺起来。他连打五次，老周走过来，指出第三次收手太低，重新做时果然稳了不少。
林昼本来只是来搭把手，坐着看了两组之后，渐渐觉得有意思。
大家打的都是同一块靶，传过来的感觉却不一样。
有人直，有人斜，有人前面挺重，接触的一瞬却忽然散了。
以前他只觉得拳打出去就完事，现在扶在后面，反而像从另一头听见了每个人的动作。
轮到苏棠时，她先打了一记短拳。
靶面很轻地震了一下。
林昼抬头：“你这次收得早。”
苏棠停住。
“我怕后面接不上。”
“你先按平时来，我给你稳着。”
她点点头，再出拳，这次落点扎实了许多。
林昼正要说什么，老周先抬手，让苏棠自己说感觉。
她想了一下：“刚才肩膀有点抢。”
“对，先改这个。”
林昼便把话收回去。
自己能感觉到，不等于一口气全说出来就有用。大家还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改，像昨天做数学，不能看见错就直接把答案塞过去。
大勇排在后面，看得很专注。
轮到他时，先把脚摆好，没有像以前那样上来就憋气。
一拳出去，靶面闷响。
林昼手下的力，确实比早上整齐了些。
“这下不错。”
大勇听完，眼睛一下亮了，立刻又补一拳。
这拳急了。
林昼还没开口，他自己先停住，往后挪了半步。
“兴奋早了，重来。”
老周在旁边笑了笑，没有多说。
山城的队员也过来借靶。孙锐打完一组，发现底座连标记线都没偏，忍不住从侧面看林昼的手。
“你真就按在这儿？”
“嗯。”
“手不麻？”
“不麻。”
“那你有没有感觉到我最后一下？”
林昼想了想：“有，跟前几下不一样，你脚踩得太远了。”
孙锐立刻回看起步位置。
梁教练从后面走过来，顺着看了一眼，点头：“确实，最后一下追着靶走了。”
孙锐把脚收回去，重打一次，力量这才顺畅。
他起身时，表情忽然很认真。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老周先开口：“不借人。”
孙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梁教练笑得直摆手，说自己也没开这个口。可他看向林昼时，眼神确实像看见了一件特别好用、却买不到的训练器材。
林昼及时提醒：“我有下课时间。”
大勇在旁边替他补充：“还需要吃饭。”
“知道。”梁教练笑道，“不能当公用设施。”
孟嘉是最后一个用靶的。她拳力没有孙锐大，动作却快，连续几下之后忽然停住，问林昼左拳和右拳的感觉是不是不同。
林昼点头，示意她各打一记。
“右边比较直，左边碰到之后往外滑。”
孟嘉低头看看拳面，再回忆刚才苏棠提醒过的肩位，试着收了一点，重新出拳。
这次，力明显更集中。
她自己先笑了，冲苏棠招手，让她过来看自己的落点。
郑老师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从柜子里拿出几条彩色布带，系在不同靶位上。有了明显参照，同学们更容易看出自己打偏在哪里。
“下次没有林昼扶着，也能练。”他说。
林昼听见，朝他点头。
能帮忙的时候他愿意帮，可如果每次都得把他叫来，大家训练反而麻烦。现在几根布带就解决了一个小问题，比让他全天坐在靶后头更合适。
大勇看着那几条布带，感叹器材也有自己的班长，专门提醒哪里不对。
苏棠抬眼看他，大勇立刻端正站姿。
这一圈打下来，原本拥挤的队伍分散了不少。郑老师把另外两只轻靶也摆出来，用林昼这只做校正，其余人练连贯动作，谁也不用一直等。
苏棠拿着记录，主动给孟嘉计数，两边的学生不再按学校站成两块，而是哪里缺人就过去搭把手。
林昼扶着靶，听见左边有人喊“太快了，再来一次”，右边有人说“我看清了，换你试”。
比起上午一圈人盯着他，这种热闹舒服多了。
休息时，何小川跑去搬了张矮凳，放到林昼身后。
“你坐着扶也行吧？”
“行。”
林昼坐下，靶还是稳的。
孙锐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那辆大巴。
有些东西，真不能以姿势判断工作量。
大勇把林昼的水壶递来，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写着站位感受的纸，给老周看。
老周看完，在后面添了一句：连续出拳仍要保持。
“你今天这个问题进步了，别练两次就觉得毕业。”
大勇接回来，折得比刚才更仔细。
“先读完这一科。”
林昼喝了口水，笑得差点呛住。
上午最后一组结束，郑老师准备收器材。林昼正要松手，却见梁教练在旁边看着一套滑轮训练架，手指顺着钢索的走向比划。
那是一套可加配重的拉力设备，底部固定在承力板上，平时用来练持续发力。
梁教练叫来老周，低声商量了几句。
“既然拳靶的反馈太轻，能不能用拉力架，让他慢慢加一点？不测极限，只看看控制时的变化。”
老周走过去，先看了配重标识。
林昼也站了起来。
终于有个自己能认真试试的项目。
郑老师看着三个人走向训练架，嘴角慢慢往下落。
他低头摸了摸兜里的报修单。
昨天才填了一张。
今天应该不至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