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这一拳，打得非常放松。
手放松，肩放松，脚下也放松。
拳头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跟着往前一扑，鞋尖在沙坑边缘蹭了一下，双手撑进细沙，摆出了一个十分努力的起跑姿势。
沙子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身后的林昼，水壶还没放下。
“……姿势是挺像的。”
大勇低着头，过了两秒才抬起来。
“先别评价。”
“行。”
“拉我一把。”
林昼把他扶起来，顺便拍掉他胳膊上的沙。大勇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没事，低头看见校服前襟蹭了两条灰印，神情有些严肃。
“这地是不是有坡？”
林昼指了指旁边平整的跑道。
大勇叹气：“好吧，人有问题。”
苏棠听到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沙坑，又看了一眼他并拢的脚，什么都明白了。
“你还真抄。”
“没全抄。”
“剩下没抄的，就是站住那部分。”
大勇被说得没脾气，干脆坐在沙坑边，脱鞋倒沙。细细一股沙流落出来，倒完左边，右边还有。
林昼蹲到他旁边，用手指在沙面上画出两只脚的位置。
“你平时站多宽？”
大勇照着比了一下。
比刚才宽不少。
“那为什么非要收窄？”
“看你站得省劲。”
林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坐着也能打，你总不能下次带把椅子。”
大勇把鞋穿回去，听进去了。
他知道自己照搬不对，可刚才站在场边，看着林昼随手赢，看着苏棠很快找到判断方向的方法，心里还是有点着急。
一着急，就想找条立刻见效的路。
防御练得慢，每天撑多一点，稳多一点，进步经常只够记在秒表后面。
别人的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比自己的一个星期有分量。
林昼没有替他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把水壶放到一旁，让他先站回最熟悉的姿势。
“你昨天跟我练的时候，不是挺稳？”
“昨天你会接。”
“今天也接。先把你原来会的拿出来。”
大勇依言分开双脚，前后错开，膝盖微屈。
这一次，身体立刻有了支撑。
林昼伸手抵住他的肩，轻轻推了一点，大勇下意识往下沉，鞋底稳稳压住地面。
“这不就行了？”
苏棠在旁边看，没有急着指出细节，等林昼从另一个方向推过来，才发现大勇右脚有一点外翻。
“右边再收小半步试试。”
大勇调整，重新站好。
林昼再推。
这次，他后背没有先紧起来，腰也没急着往前顶，整个人的受力顺了不少。
“诶。”大勇自己先感觉到了。
“再来？”
“来！”
林昼换了两个方向，都只用足够让他感觉到压力的力气，既不突然加大，也不一直替他托着。每次大勇自己站稳，他就松手，让对方记住脚下那个位置。
苏棠捡了三块小石子，摆在他的脚外，方便他复位。
几次之后，大勇不需要低头，也能大致站回原处。
他肩膀慢慢松下来，手却没像刚才那样软掉。
林昼这才明白，老周说的放松，不是把所有地方都松开。
该撑住的还得撑住，省掉的是那些没用的较劲。
“现在出一拳。”他说。
大勇没有急着打。
他先检查脚下，再转腰，右拳送出去，收回来。
人还在原地。
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沙坑没再招我。”
苏棠把三块石子收走，让他凭感觉再试。第一拳还行，第二拳又有点前扑，但这次他自己察觉到了，及时收脚，没有一头栽进去。
这个变化不大，却让大勇明显有了信心。
林昼替他数了十次，只有两次需要提醒。
练到后面，孙锐和孟嘉也从馆里出来，看见几个人围着沙坑，还以为有什么新项目。
孙锐走近，看着沙里那对清晰掌印，问：“练翻滚？”
“练谦虚。”大勇说。
孙锐没听懂，林昼在旁边笑得把脸别过去。
知道他们在练稳定之后，孙锐主动提出给大勇一点侧向压力。他比林昼更接近同龄人的力量，大勇接起来反而更能分清对方发力的变化。
第一下，他被带着挪了半步。
第二下，站住了。
第三下，孙锐换了个方向，大勇没有跟着肩膀追，先调脚，居然把那股推力扛了下来。
大勇没急着高兴，又请孙锐换了个起手方式。这次对方先晃肩，他还是跟了一点，脚尖偏出去，顿时露出空隙。
他低头看完，主动回到石子标过的位置。
“刚才这一条也得记。”
苏棠把笔递过来，大勇用力划了一道，写上别跟着假动作跑。写完觉得字太抽象，又在后面画了个自己的脚印。
画得不怎么样，但他一眼能看懂。
孙锐站到旁边，给他做了两次慢动作。两个人一个擅长往前冲，一个习惯守住，各自说起最讨厌对方什么地方，居然聊得很合拍。
“你不急着迎，我就得重新找角度。”孙锐说。
“你一变向，我老想跟上。”大勇说。
“那我再变慢点，你先看。”
林昼和苏棠退到旁边，让两人自己练。大勇这一轮没有一次就学会，却越练越知道该问什么，不再只盯着林昼站得轻不轻松。
等孙锐再次推来，他脚下只挪了一小步，肩膀没有先抢出去。
孙锐松开手，点头：“你底子挺稳啊。”
大勇下意识看向林昼。
林昼朝他一抬下巴。
“人家夸你，别看我。”
大勇笑着转回来，腰都挺直了点。
“暑假练的。”
他终于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有底气。
苏棠在记录上写下刚才的变化，随后把纸递给大勇，让他自己补感受。他抓过笔，想了半天，写道：脚下要有自己的位置。
字不漂亮，意思倒准确。
林昼看完，故意问：“不记我站多宽了？”
“不记了。”
大勇把纸折好，塞进兜里。
“你那个参考价值太低。”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笑了。林昼也笑，抬手跟他碰了下拳。
不需要非得长成同一个样子，能一块往前走就行。
回体育馆时，大勇不再学林昼的步子。他肩宽腿长，走路有自己的节奏，进门前还低头检查了一下鞋带，绑得很牢。
郑老师正在里面搬拳靶。
上午几组轮着用，旧拳靶的底座滑得厉害，刚扶正，另一边一拳打上去，又往后蹭了两寸。
几个学生练得断断续续，只能打两拳，再推回来。
大勇看了会儿，主动过去帮扶。
他架势一摆，双手抵住底座，示意何小川试一下。
砰的一声。
底座没倒，但连人带靶一起往后滑了半步。
大勇站稳，看向林昼。
这回他没觉得丢脸。
“有个活儿，比较适合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