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昼来到精度测试室,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靶。
是靶旁边的软垫。
桌面铺了一层,架子下铺了一层,连搬运箱里都挖好了形状严丝合缝的槽。
年轻考官站在旁边,正在往手上戴薄手套。看见林昼,他把手里的靶片举高一点,语气格外郑重。
“就是这个。”
林昼看着那片巴掌大的东西。
“昨天说比灯贵的?”
“对。”
“它看起来没有灯复杂。”
“灯坏了还能换零件,这个做出来就是为了挨一下。”
林昼肃然起敬。
这东西的职业寿命,比一次性筷子还短。
靶片已经装进固定架,表面是一层浅灰色薄壳,下面有不同颜色的校验层。考试要求不是击穿,而是在标定区域留下规定范围内的凹痕,不能让裂纹越过外圈,也不能碰伤底层。
考官把合格示例和超限示例摆在旁边,解释了深度区间与评分方法。
林昼先看要求,再看样片。
一个凹坑很规整,一个已经裂开。
“裂开的也是考试用掉的?”
“那是制作时留的展示件。”
“还好。”
考官看他一眼:“你不用替我们心疼库存。”
“主要是你从我进门,就一直替它紧张。”
年轻考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套,想反驳,又发现自己连靶片外盒都没舍得随手放。
严老师正好走进来,听见最后半句,笑着把记录表交给他。
“他昨天把承重岩放得比你放杯子还稳,今天按正常流程来。”
年轻考官清清嗓子,重新检查靶架。
这项有一次练习机会,使用同材质的练习片,结果不计成绩。正式片由工作人员拆封,考生按指令出手,每片只记录一次有效动作。
林昼听完,抬起手指。
练习片比他想象中轻薄。
指尖刚接触表面,他便感觉到它与岩石、钢架完全不同。那不是要顶回来的沉重压力,而是一点极小、极脆的阻力。
他把力量压在指定范围内,轻轻送进去,又立刻收住。
一声很短的细响。
薄壳中央留下浅浅一处凹痕。
年轻考官下意识往前半步,被自己脚下的线提醒,又站住了。
检测仪推过来,扫描完成,屏幕显示练习结果落在目标区间。
没有扩散裂纹。
底层完好。
林昼看了一眼数值,问:“正式也是这个标准?”
“要求会换位置,深度区间仍按刚才讲的。”
“那可以。”
他说得太轻松,旁边整理耗材的老师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多学生在这一项吃亏,并不是力气不够,而是前面几项已经习惯了拼命出力,到这里收不回来。
有人练习碰得太轻,正式一急就穿了;有人怕打坏,手指都伸得犹豫。
林昼却像刚调好一支笔。
知道纸薄,于是写轻一点。
正式靶片拆封,编号与记录对应后装上支架。灯亮,指定区域出现在偏左上方。
林昼没有照着练习片原来的位置按。
他看清标记,抬手,指尖落下。
凹痕成形。
外圈仍然完整,靶架连晃都没晃。
考官低头读数,停了片刻,又让同事看了一遍。
两人确认,才把结果记入表格。
林昼问:“是不是太浅?”
“没有。”
“那为什么看这么久?”
年轻考官把屏幕转向严老师,嘴里说:“因为你落在区间中间附近。”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
他顿了顿,“我只是以前比较常见贴着边的。”
严老师确认记录,示意继续下一片。
这次换成另一个指定位置,要求也作了调整。林昼听完,把力量换了个收束方式,同样一触即回。
他没有故意多留几道痕迹来证明自己,也没在靶上写字。
题目要一个点,他就留一个点。
检测仪再次扫过。
年轻考官终于不再先盯靶架下面的软垫,而是专心看起结果。
最后一片完成,桌上并排放着几枚薄壳靶,每一处凹痕都清晰,周边整齐,没有哪一枚变成需要从地上捡的碎片。
林昼收回手,忽然问:“这些还能用吗?”
“不能重复计分,要留档。”
“噢。”
“你想干什么?”
“我以为还能省下来。”
年轻考官把最后一片装回盒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已经很省了。”
至少没人要扫地。
走出房间时,大勇正坐在等候椅上看自己的下一项安排。见林昼出来,他先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再往房门里看。
“赔多少?”
林昼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先问成绩?”
“昨天老师说贵,我这不是替你担心。”
“没打坏。”
“那就是发挥失常?”
旁边的苏棠原本在喝水,听见这句,赶紧把杯子放下。
林昼伸手,在大勇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大勇立刻抬手护住:“别拿我测试,我没有备用壳。”
林昼笑着收手。
苏棠问起题目形式,林昼只说了考前已经公开的操作要求,没有把不同批次可能变化的题目细节拿出来讨论。
她听完,自己活动了一下手指,按叫号进去。
大勇看着关上的门,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你是真的能想停哪儿,就停哪儿。”
“也得看清要求。”
“我是说力气。”
林昼看向自己手掌。
他能把岩石托离地,也能把这只手放在一片薄壳上,只留下需要的痕迹。
这两件事对他来说都不难。
但想到那个完整留在盒子里的小小凹点,他反而比昨天抬石头时更有点高兴。
至少现在,不会有人刚看见他抬手,就先去找赔偿表。
房门重新打开,年轻考官拿着林昼的记录走出来,正准备交给另一位老师。
大勇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见好几处相同的满分栏。
“这还能装得下吗?”
考官说:“什么?”
“他的成绩。你们那个表是不是要往右边再接一张?”
他握着订书机,一时不知道大勇是在担心表太小,还是在替林昼申请更多纸。旁边整理档案的老师已经笑着递过来一个普通文件夹,大小刚好。
年轻考官低头看表。
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负责汇总的老师已经抬起头。
“接什么?表上限多少,就填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