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的脆响在楼道里回荡。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林北把外卖箱随手搁在玄关,熟练地摸到厨房墙壁上的开关,“啪”地一声,惨白的顶灯瞬间亮起,将逼仄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他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接了半锅水,然后从橱柜里摸出一包红烧牛肉面。塑料包装在手里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一边盯着水壶底部渐渐升起的气泡,一边单手撕开调料包。就在这时,扔在流理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厨房里亮起幽蓝的光。
是一个灰色的月亮图标——月引七号。
林北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两秒,水还没开,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的手继续撕扯着方便面的面饼。
“林北,你提交的异常报告我看了。楼梯怪物、电梯、贩卖机,三个。”七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电流的微噪。
“有问题吗?”林北把面饼扔进温水里,用筷子搅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
对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顺着电波爬过来。
“我有在听?”林北皱起眉,夹面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在听。”七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问你——你从第一次接特殊订单到现在,碰到的异世界怪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林北的目光落在锅里逐渐舒展的面条上,水汽开始氤氲:“哪里都不对。”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它们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他搅面的手停住了。筷子抵着锅壁,发出一声轻响。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环抱,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有。”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喉结滚动了一下,“都被人动过。”
那头沉默很长,长到他以为信号断了,只能听见水壶里水沸腾前那种压抑的低鸣。
“有些怪物,是被人制造出来的。”七号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便面滚烫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眼前的真相越发清晰。“谁制造的。”
“这就是第二件事。”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给你发一份加密档案,看完就删。十年前的事——你父亲的事。”
手机猛地一震,一条加密链接跳进消息框,文件名只有四个字:深渊裂缝。旁边挂着一个冰冷的锁形图标。
“十二个。”七号的声音像是重锤砸下,“当年深渊裂缝事件,十二只异世界怪物被人工封印在现世各处。你父亲是执行人之一。”
林北握着筷子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你是说我最近处理的这些——”
“和那十二个有关,或者就是那十二个。”七号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档案里只有封印坐标没有怪物信息。当年负责记录的人,没回来。”
“没回来”三个字像冰锥一样顺着电话线扎进耳朵,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降至冰点。
“你父亲也没回来。”七号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莉莉丝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过来,白皙的手指按在免提键上:“七号,封印是谁下的。”
“咔嗒”一声,打火机点燃的脆响在厨房角落突兀地响起,随即又熄灭。
“月卫内部的人。”七号说,“当年参与裂缝事件的月卫一共七人,你父亲序列五是其中之一。另外六个现在活着的只剩两个——一个在月眼已退休,另一个,是赵无极。”
“赵无极当时不在现场。”林北盯着灶台上跳动的幽蓝火苗,老周说过他那天在附近巡检。
“档案写‘外围支援’。”七号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像是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冷笑的表情,“但封印记录上的签名,有他。”
“签名能伪造。”林北咬着牙说。
“能。所以我没下定论。”她顿了顿,声音再次压低,“还有一件——那十二个封印,用的是你父亲的灵纹做媒介。十二个封印每一个都带着他的力量印记。它们能感应到你身上的灵纹。那是血脉。”
林北感觉胃里一阵痉挛,锅里的水已经彻底沸腾,白色的蒸汽疯狂地涌向天花板。“所以它们被我碰到时会异常。”
“对。地下室那只脖子上的封印我比对过,是十二封印之一的手法,还在起作用,但已开始失效。完全失效,里面的东西就出来。楼梯那只,只是最小的一个。”
加密链接后面又跳出一条新消息:坐标已更新,注意查收。
林北关掉火,厨房里的水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椅子挪动的声音传来,七号似乎在调整坐姿。
“因为你父亲失踪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七号站起来又坐下,布料摩擦的声音透着焦躁,“只有一句话——别让林北碰十二封印。”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热气模糊了视线,一滴水珠顺着睫毛砸在手背上。莉莉丝的手按在他手背上,指尖凉得像冰。
“可你已经碰了。”七号说,“所以我想知道,你父亲到底在防什么,或者在保护什么。”
电话挂了。忙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
他翻过手机扣在灶台上,低头吃两口面,面条已经坨了,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声音很轻。
“修电动车的。”他嚼着咽下,眼神空洞地盯着灶台上的油污,“手上有老茧,蹲地上修车时背会弓起来像只虾。没了。我九岁他就走了,能记住的就这么点。”
她没再问,把空碗拿去冲。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手机再次震动的频率。
他翻过手机——加密链接旁边多了一条,依然是那个灰色的月亮图标:第一个封印正在失效。地址:城南加油站。
文件名下面那行极小的字,之前被锁图标挡着,现在终于露了出来:封印人:林远山。
林北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我出去一趟。”
“去哪。”她关了水龙头,转身后银发贴在脸颊上,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厨房惨白的灯光。
“加油站。”
“我跟你去。”
“封印的事我还不——”
“就是因为不确定。”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动作柔软却不容拒绝地把他外套领子翻过来。内侧那块灰印还在,怎么擦也擦不掉,像是一道洗不净的烙印,“所以你一个人去,回来我可能就找不到你了。”
她很少这么说话,平时不是“我偏不”就是“你闭嘴省点力气”。现在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行。”他抓起桌上的钥匙,“但你别用力量,你同步率撑不住。”
她没答应,弯腰换鞋,鞋带系得很紧:“我听见了。”
下楼时他再次点开那条加密链接。他盯着父亲的名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他爸留的话是“别查”,可留的手表、铜钱、笔记、录音,全是让他往那条线上走的东西。
“他在留话。”骑上车,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按着发烫的外卖箱,夜风灌进领口,“但不是留给我。是说给盯着我的人听的——他在告诉他们,我儿子碰不得。”
后座的莉莉丝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衣服传来微凉的体温:“那你偏要碰。”
“他把封印刻在我天天背的箱子上。”林北拧开电门,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比谁都清楚,我这种人,越说碰不得,越要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