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白光，新订单的提示音突兀地划破了寂静。取货点是老北门街坊食堂，送达地址是北门东巷17号。林北的目光死死钉在订单备注栏上，那里只有四个字——“不要照镜子”。
他跑外卖几百单，什么样的奇葩要求没见过？放门口别敲门、别按门铃孩子睡了、放消防栓后面……可“不要照镜子”这种备注，绝对是头一回见。
“怎么了？”莉莉丝把头伸过来，发丝蹭过他的下颌。
他把手机转给她看。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可扣在他腰间的手指却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服掐进肉里。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紧绷的力道才缓缓松开。
林北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单。
老北门是旧城区，这里的楼都是上世纪的六层老建筑，没有电梯，住户多为独居的老人。夜色像浓稠的墨，把这片老旧街区彻底吞没。
这种老楼他送过不下两百单：楼道堆着蜂窝煤和自行车，扶手上一层油灰，各家门口摆着褪色的鞋柜。老人点餐多是图便宜的一口价套餐，备注写得极其认真，米饭要软、盐少放，字字都像交代。他从没觉得哪里不对。
“你在车上等。”林北跨下电动车，低声说道。
“我跟你一起。”莉莉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经年累月的灰尘味。林北打开手电，惨白的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晃，打在正对楼梯的一面墙上。
那里挂着一面镜子，四四方方，被一块铅灰色的粗布严严实实地蒙着。四个角用生锈的图钉死死钉在墙里。林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布料底下，是一面水银严重脱落的老镜子，边缘发暗，像一块剥落的旧漆。他立刻把布盖上，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那布有点潮，黏腻腻的，就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往外渗着冷汗。
他不敢多留，加快脚步往上走。二楼拐角，一面墙，蒙着一模一样的铅灰布。三楼拐角，又是一面墙，同样蒙着布。三楼那块布的中央，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不要掀。
字迹极其潦草，笔画的末端深深向下拖拽，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中，手腕被什么力量狠狠拽了一下。
到了四楼，林北的脚步顿住了。
这里没有镜子。光秃秃的墙面上，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凹痕，几枚钉子还孤零零地留在墙里，镜子被取走了。他把手电照向那个空印子，光柱停留了一秒。在那一瞬间，他觉得那空荡荡的印子根本不像是挂过镜子的地方，而像是一扇被死死关上的门。
五楼到了。501的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林北敲了两下门：“订餐。”
里头极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把餐盒放在门口，掏出手机拍下“已送达”的照片。就在这时，门缝里伸出了一只干瘦如柴的手，指甲发黄，在地上摸索了两下，摸到餐盒，便像受惊的虫子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林北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楼梯口，那台早停运的电梯，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维修中”封条，可那不锈钢门面却被擦得锃亮，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他的影子。
不，那不是他。
那是一个白色的影子，长发垂到腰际，没有脸。
他脚动不了了，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眼睛像被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门板上。门板上那个白色的东西在靠近，每走一步都极慢，可每走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要回头。”莉莉丝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压抑的颤抖，“不回头。”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触感，凉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毛巾。
外卖箱的带子猛地一松，箱子砸在地上。林北的脚瞬间离开了地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他的影子陷进了金属门板里，半个肩膀已经被那冰冷的镜面吞噬。
莉莉丝从下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攥断，整个人拼命后仰，用脚后跟死死顶住墙壁，试图把他往外拽。
“我拉不出来！”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林北很少听她说话带这么紧的颤音。
“它的力气比你大。”
“那就看它大不过这个。”
莉莉丝猛地松开他的左手，手掌朝向电梯门，五指张开。
“出来，给我看看。”
刺眼的银光从她掌心迸发，瞬间汇成一条极细的线，狠狠钻进不锈钢门板。门板表面泛起一道水波般的涟漪，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水底下发出的惨叫。
门板里，那只悬在林北肩上的手被银线齐根斩断。断手落地，化作一团黑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林北整个人被莉莉丝一把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衣服。
那东西也被拽了出来。白衣铺在地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它撑起身子，似乎还想挣扎，却又重重地趴了下去。
莉莉丝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银线缠在她的右手上，像一条活着的细蛇，微微吐着信子。
“D级。最弱那种。”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它脸上的头发。
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五官全无，那张脸是平的，光滑得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它没脸。”
“本来有的。”莉莉丝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东西由外向里，像一张被点燃的纸，慢慢变灰、变淡。地上只剩下一团黑雾，正在迅速消散。
“等等。”林北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团快要散尽的黑雾。
雾里有样东西在转。
那是一条奇怪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伤痕，横着从左到右，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勒过。伤痕是黑色的，边缘却泛着诡异的亮光，像一层薄薄的壳。
“这伤疤？”林北的声音有些发紧。
“封印。”莉莉丝低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人在异世界怪物的脖子上，放了东西。”
“D级怪物，会有人给它封印？”
她不答。
黑雾散尽，楼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手机的手电光重新照向电梯门，不锈钢上只剩下两个正常的影子。
林北的肩膀还冷得像冰，衣服上留着五个浅浅的痕迹，怎么也擦不掉。他低头看去，门板下面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浅划痕，弯弯曲曲，像是用指甲拼命抠出来的。
在手电光下，那道划痕泛着幽幽的银色光芒——跟他手背上的纹身，是一个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订单已完成，五星好评自动弹出。
“走吧。”莉莉丝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
两人下楼。每经过一个拐角，林北都会忍不住看一眼那些蒙布的镜子。布盖得严严实实，图钉没有松动分毫。可他总觉得，布下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
出了楼道，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把外卖箱重新绑上车后座，跨上电动车。
“门板下那道划痕，”他拧开电源，回头看向莉莉丝，声音有些哑，“和你手上的纹，一个色。”
“嗯。”她环上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你身上，也有它留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