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他没去成老地方。
刚跨上电动车,一条推送就截住了他。
“商场里的自动贩卖机会自己移动,三个人不见了。”
下面附了定位,还有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那台贩卖机正诡异地左右晃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摇晃,又像是它自己在挣扎。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周围的顾客全都成了模糊的残影,只有它清晰得刺眼。
他把手机递给莉莉丝。
她银发垂到屏幕上,目光在那台贩卖机上多停了一秒。
“贩卖机只是个壳,里面有个小空间。”
“三个人。”
他站起,拎起外卖箱挂肩上,出发。
商场在城南,骑二十分钟。
到的时候已经关门了。保安亭没人,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线路检修,暂停营业。”
他把车停在侧门,拎箱进去。
“你怎么知道是哪台?”
莉莉丝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猫。
“截图背景有奶茶店、电梯口,该商场只有三楼有这个布局。”
他推开侧门,铁皮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哪家店什么时候倒的,我闭眼能画出来。”
三楼很黑,只有应急灯泛着惨绿的光。奶茶店熄了灯,招牌少了两个字,像一张被撕掉嘴角的脸。
电梯口,一台贩卖机泛着淡蓝光。
玻璃橱窗里,可乐罐排得整整齐齐,三排,灯光从下往上照,把每一道弧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三楼很脏,地上有灰尘、纸屑、干涸的水渍。唯独这台贩卖机,干净得像刚被擦过,连一丝指纹都没有。
他蹲下查看货口。
干净得反常。林北跑商场单的经验是:越是没人的地方,越亮的东西越不对劲——促销台摆三天没人碰就落灰,这机器在停业的黑楼里亮得像刚保养过。他见过这种,宏远大厦那台多出来的电梯键,塑料壳也比旁边的新。东西一崭新,就等着有人伸手。
口子边缘变了形,金属向内翻卷,像被什么大力拧过。
“别碰。”莉莉丝声音比平时更紧。
他收手。
“里面什么情况?”
她闭眼,眼皮下银光淡淡一闪,手指轻放机器边上。
“第一层货道,第二层压缩空间,第三层……深层。”
“能坚持多久?”
“不到两小时。”
他绕到机器后面,用箱角撞铁皮。
凹一点,又弹回来。
“别费力气,外壳是异世界延伸出来的,硬砸没用。”她说,“它把活人当货物卷进空间,把货物当人对待——它认为自己就是台贩卖机,等有人投币。让它‘睡着’,取货口才松。”
“能让人睡着?”
“可以。但我一灌精神冲击最多撑三分钟。你把人从取货口拉出来。”
“伸手进去安全吗?”
“不安全。深层会把你吸进去。你要快。”
他脱下外套,右臂勉强伸得进去,蹲下,肩膀靠着机器。
“开始。”
莉莉丝手掌贴上机器。
银发无风自飘,蒙一层淡光。红瞳变成两团光,嘴唇动了却没声音。
机器震动起来。
橱窗里的可乐罐乱晃,蓝光闪两下,变暗,又亮。里面齿轮卡住,咯咯响,像咬牙。
他右手伸进取货口。
金属边沿冰冷,往深处探。
手指碰到布料——抓到人。
拉出来,一个校服女生,闭着眼,脸色苍白,嘴角还有干涸的口水。
第二、第三。
最里面碰到一只冰冷的手,力气很大,像铁钳。
“快点!”莉莉丝声音从牙缝挤出来。
那只手冰得不像活人,又不像死物——它有力气,还在往里带。有那么一瞬间,林北觉得自己不是拉人,是跟整台机器拔河。他后来总结出一套跟异世界打交道的野路子:它拽,你别硬顶,脚蹬实地,重心压低,跟扛五十斤米上楼是一个原理。生活才是最好的教练,你吃过的所有苦,关键时刻都能变招式。
她满头银发亮得把机器前脸都照了,像一尊正在燃烧的神像。
他把最后一个人拽出来——中年男子,穿商场维修工服,胸前挂工牌,满手老茧,指甲缝塞着黑泥。
他一出来,机器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合上了嘴。
莉莉丝的手从玻璃滑落,坐地上,额头全是汗,脸上那道灰飞快地抹掉。
“我只能撑三分钟。”
“人怎么样?”
三个人都活着。
校服女生咳嗽,男生眼皮动了动。
他松了口气。
机器又震。
三个人一起后退,他挡前面,拎起外卖箱。
机器里的声音停了。橱窗蓝光重亮,柔和了些。
“它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再给点东西当赔礼。”莉莉丝靠墙站起来,声音哑,“异世界生物有自己的规矩。不守规矩的活不到今天。”
她弯腰捡起三罐可乐之一。
罐身有个歪歪扭扭的“赔”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D级低级怪物,没脑子靠本能。吸人是本能,赔东西也是本能。”
三个人正好三罐。
林北忽然觉得这套荒诞得近乎体面——闯了祸,赔三罐可乐,跟平台超时赔五块钱红包一个路数。他把这想法说出口,莉莉丝瞥他一眼:你终于发现了。那一瞬间他后背发凉:异世界的怪物讲规矩,守月人的平台也讲规矩,两套规矩像得像是同一只手写的。那么写下规矩的那只手,在不在更深的地方看着他们?
手机任务界面刷新。
评价:订单已完成。
客户评价:四星。
备注:提前预警。
“提前预警。”他拿给莉莉丝看,“又是这四个字。”
她没说话。
她手里那罐可乐上,“赔”字的笔画越来越淡,淡到快看不见时,下面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下次再来,就不会是D级了。
“它在进行升级。”莉莉丝把可乐罐压扁,“这机器坑的人越多,里面空间越大。下一次是C级——有脑子,会设陷阱。”
压扁的罐在地上滚两圈,停他脚边。
小字看不到了。
三楼蓝光慢慢变暗,贩卖机恢复成普通机器。橱窗可乐罐排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
“工牌。”莉莉丝忽然指向那中年男人胸口,“商场维修工。他不是顾客——他是来修贩卖机的。”
“说明什么。”
“说明它已经开始厌倦‘干扰它的人’了。”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声音很小,“低级怪物不会主动防御。会防御的,至少C级。”
出了商场侧门,他拧开电门。
莉莉丝坐上来,环住他腰。
“那罐可乐还没喝呢。”他说。
“不能喝。”开了两个路口她才开口,“我不喜欢它写的字。”
一盏盏路灯依次熄灭。
他学会了一个新规矩,是他自己总结的:异世界的东西给的东西,一律不碰、不吃、不带走,让赔的留在原地。赔礼是账,账就有结清的一天;你拿走一罐,就等于把账续上了——下一次,人家就是来收货的。这套心得他后来写进了他和小队的手册第一页,标题就一个字:别拿。当然,那是后话。此刻他只是把那罐可乐轻轻放回了三楼,放回那台装死的机器脚边,像把一笔债原样搁回桌上。
导航那条灰线还往大学城方向延伸。
“它说下次就不是D级了。”他说,“那下次,是谁去。”
她没答,把他腰又圈紧了些。
骑到半路她忽然在他背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自言自语:今天你伸手的时候,没犹豫。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是指探进取货口那一下。他嘴上答下次犹豫,手却诚实地把车速又稳了稳。风把这句话吹散在两个路口之间,谁也没再接。可他知道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她手背上的线连着呢——有些话不用说,感应里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