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货市场后门，五点零三分，天还没亮透。
巷子两边堆着废铁和旧轮胎，空气里铁锈混着雨水，吸一口直呛嗓子。林北把电动车停在墙根，拎下外卖箱。箱壁还带着点余温，里面那三下一组的敲击声早就停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莉莉丝站在他旁边。银发扎成一束塞进卫衣帽子，只露下半张脸。她盯着巷子尽头那辆灰色比亚迪，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平安符，在冷风里微微晃。
“人在车里，睡了。”她说，“车窗起雾，呼吸节奏很稳。”
林北没吭声，走过去敲了两下驾驶座车窗。没反应。
他又敲三下，间隔很短。
车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椅背放倒，眼睛睁着，根本没睡。圆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蜡黄，那截断指抵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五点。”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倒是准时。”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来？你爹让你别查，你怎么不听。”
林北没接话，把左手伸出来，手背朝上，腕上那块旧表露在路灯底下。
老周的目光一落上去，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劈中。椅背噌地弹直，脑袋差点撞上车顶。他猛地伸手抓林北的手腕，手却停在半空，指头抖得厉害：“这表……在转？”
“三点十七分。逆时针。”
“拿近点。”
林北往前送了送。表盘指针慢慢往回倒，像时间被硬生生拽了回去。
老周死死盯着那表盘，看了足足五秒。手从半空收回，一把捂住了脸。
“老周。”
“别说话。”
他捂着脸坐了好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等手放下来，脸是干的，眼睛却红得厉害，嘴角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爹这个疯子。”
“你认识他。”
“十年前城南加油站，我是你爸的搭档。他下裂缝前最后见的人，是我。”
老周从扶手箱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晚下大雨。他从监测站出来，衣服全湿透了，跟我说了一句——老周，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看着北北，十年。第十年他会来找你。”
“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手上那块表。”老周指着，“那是他从第三实验区带出来的东西，时间系锚点。他说表会在第十年自动启动，表针倒转那天，就是你在找他的时候。你自然会找到我。”
“然后他就下去了。”
老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四个人，他打头。我在上面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到第三小时，监测站信号断了。我往下喊，没人应。想下去找，裂缝开始收口。”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狠狠捏碎。烟丝撒了一裤子。
“我他妈就站在口子上，看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合上。最后收成一条线，然后什么都没了。”
远处环卫车在扫街，刷啦刷啦响，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扫着这座城市的夜。
林北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晨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啪啪响。他这才明白自己每天载的这座城有多大：一万辆网约车里，藏着多少个守过十年之约的老周；多少个加油站路口，放着四小时没等回来的名字。守月人不是一个组织，是这种没人发工资也要把话守完的人堆起来的。他以前觉得父亲抛下他，现在他隐约觉得，父亲是把他托付给了一整个人群，只是这人群从没打算让他知道。
林北忽然不敢看他的脸。十年了，这个人就靠每天拉车载客，把一句看着北北十年熬成了后半辈子。老周不喝酒，佛珠是前妻留的，断指是入行前掉的——林北有一搭没一搭的都知道，从没想到这些碎片背后连着这样一场合拢的裂缝。原来他每天在马路上超过的那些车、按过的每一声喇叭里，都载着这么一辆装着十年的人。这座城市表面是楼，底下全是咽下去的话。
“他让你等我十年。”林北声音很平，“有没有说，让我别查。”
“说了。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你身边多了一个银头发红眼睛的姑娘，让我告诉你——”
他停住了。
“她不是敌人，但也不是人。”
莉莉丝的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一下。
清脆，突兀。
老周没看她。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备箱拧开，里面一个军用帆布包。拽出来拉开拉链，是个巴掌厚的铁皮盒子，锈得斑驳，锁扣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
“这是他下裂缝前交给我的。说等表针倒转那天，把盒子给你。”
林北接过来。比想象中重。铁皮冰得扎手。
红绳是个死结，结头处有一小块凸起，像枚指纹。他大拇指按上去，锁扣弹开。
里面一本黑硬壳笔记本，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两行手写：
林远山。守月人月卫，序列五。 对接人：林北。
往下密密麻麻全是手写记录——日期、坐标、怪物编号、处理方式。字迹潦草，有些被水渍洇糊了。中间夹一张折叠的城区地图，红笔画了十几处圈，城南加油站被圈了三道，旁边写着两个字：
别去。
再往后，笔迹突然变了。更大，更用力，笔画带着拖痕，像手在抖：
第三次下潜。裂缝下层有东西。不是异世界怪物。比怪物大得多。它在呼吸。
赵无极没下来。他在上面。他说巡检完了。我信了。
我签了字。十二封印。我签的。
如果北北看到这本笔记，记住——
后面缺了一页。撕口毛糙。
下一页只一行字，工工整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去找老周。他有钥匙。
最后一页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加油站后空，一群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中间那人背对镜头，后颈露出一小块月卫纹——正是他在实验区墙上见过的那个标记。最右边一个模糊人影，只露半截身子，脸被挡住。
“这个。”老周指着那模糊人影，“赵无极。那时候他还不是月轮，只是序列四。你爸下裂缝前他说去巡检，可你爸记录里写得很清楚——他签完字，赵无极就不见了。”
“不见了多久。”
“三个小时。监测记录断的那三个小时。”
林北把铁盒合上，红绳重新绕一圈，塞进外卖箱侧兜。
“你之前拉的那个L-0387，你送他去哪了。”
老周脸色比看见表转还难看。
“你也知道0387。他坐过我的车。你爸失踪之后第三年，他说去看一眼就回来。我把他放在加油站路口，等了四小时，他没回来。”
他掐灭那根重新摸出来的烟。
“从那时起我再没拉过有纹路的人。你是第一个。”
“你爸让我等你十年。”老周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晨光照着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现在人来了，东西也交了，我该走了。你爹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等把东西交给你，让我有多远走多远。”
引擎在窄巷里嗡嗡响。
“因为拿着这本笔记的人，赵无极会来找他。”他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你现在还不知道赵无极要什么。但你手里这个盒子，就是他十年前没拿到的东西。”
林北往前一步，按住车窗框。
“最后一个问题。照片那个背影——你确定是我爸。”
老周从车窗看他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我爸后颈没有疤。”林北一字一字，“我九岁前天天被他背着，我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