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莉莉丝安顿在沙发上,正卸外卖箱,手机震了。
订单已完成。客户评价:五星。
他愣住。干这行三年,五星见过不少,可这一单送的不是餐,是命。凌晨在桥下拿外卖箱砸碎一只吃梦的怪物、差点把莉莉丝搭进去——这种单以前最多一星配一句“配送慢”。
往下翻:备注:完美处理,提前预警。
五星。他盯着那排亮起来的星星,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想笑。三年前他为了五星在暴雨里多骑两公里,最后顾客隔着门缝把带水的外卖丢给他,差评理由包装湿了。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好评是会消失的东西,别当真。可此刻这五颗星星钉在黑屏幕上,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认真数它们——原来被认可这件事,他馋了三年,馋到一颗鬼给的星星都让他喉咙发紧。
“完美处理”他能理解,“提前预警”——谁预警了?
“不是我写的。”莉莉丝扶墙站稳,脸色还白,呼吸比桥下匀,“你瞪我干嘛。我在想,谁写的。”
界面又弹:奖励结算中——经验+1000。DP+50。
他盯着那个1000。上回打影子怪给10点,打西装人给80点,这回直接一千,还加五十DP。手背纹跟着烫了一下,那条快连成圆的银线又收一截,契口多了几笔细纹。
“你手。”她说。
他先把这五千块的心理价位在心里换算了一遍:影子怪那单差点死,给十点;西装人那单耳朵边的头发还在焦着,给八十。这一单开始给一千。单价翻着跟头涨,不是平台良心,是命越来越值钱——越来越不值钱。想明白这一层,他后背发凉:奖励越高,说明下回要押的本钱越大。这世界上最好的算法,就是让你觉得越干越有奔头,顺手把你的胆量一寸寸抬高到送死的刻度。
“不疼。”
“我没问疼不疼。”她别过脸扶墙往门口走,两步又停,“……结算完了?”
他把手机揣兜,屏幕又弹出一行红字,从没有过:
稀有道具掉落:梦境碎片×1。效果:随机展现食梦貘吞噬过的记忆片段。使用:触碰碎片闭眼三秒。
一个碎玻璃样的图标,里面一团灰白的雾在转。
“那是什么。”她绕回来看东西总凑极近。
“食梦貘吃过的东西,能看到它的记忆。”
她手指快过他反应点上去,屏幕一亮碎片炸成光点钻进他手背的纹。
“闭眼!”她声音骤紧,“它启动了!”
眼前一黑,不是晕,像被拽进没开灯的房间,四周什么都没有但很吵——很多年轻的声音叠在一起:“这次期末再挂我真完了”“她今天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食堂糖醋排骨又涨价”……全是碎碎念。他知道这些是被食梦貘吞掉的学生的梦。
雾散了,画面切进来:一间教室,阳光从窗打进来,黑板写着高考倒计时,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趴桌上睡觉。男生课桌后,走廊里有人走得很慢——旧深灰夹克,袖口磨毛,走路右肩比左肩低,像扛过很久的重物。
林北的呼吸停了。那背影在教室门口停下侧头,他只见半张脸的轮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蹲地上修电动车、颧骨高、下颌线硬、几天没刮的胡茬,指甲缝全是黑的。
教室、粉笔灰、黑板上白得刺眼的高考倒计时、讲台上没人却还在滴水的水桶。这一切普通得让人想哭。林北站在别人的学生梦里,像个闯进别人家的贼。他甚至能闻到那间教室的味道——太阳晒过的课桌漆味混着风油精。他后来无数次回想:父亲走进这样一间全是孩子的教室,到底是在找线索,还是在偷偷看一眼自己没能长大的那种人生?
背影抬手挠了挠后颈,衣领滑下露一小块疤——暗红色,半月形。
月卫标记。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林北整个人是空的。月卫。标记。后颈。父亲。这些词他这半个月听了无数遍,像隔着一层水。可当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抬手去挠后颈、衣领滑下来露出那一小块暗红的时候,水膜破了——那不是资料,不是档案,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他爸。是他背着看过一整晚星星、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失踪前一晚还把他爱吃的橘子放在床头他都没敢碰的——他爸。
他往前迈步张嘴想喊,喉咙像被卡住。灰雾涌上来画面开始碎,只剩那背影站在正在消失的走廊里,越走越远。
“林北!”
他睁眼。楼栋门口灯管频闪,手背不烫了,那条银线中间多了一个半月形的图案,跟记忆里那道疤一模一样。
“你刚心跳停了。”莉莉丝抓着他外套前襟,“停了两秒,我数着。看到什么了?”
“一个学生的记忆。里面有个背影……是我爸。”
“后颈有疤?月牙形?”
“对。”他把手背亮给她。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都闪了一下。半晌,她伸出自己的手腕贴上去,两条银线隔着皮肤遥遥相应,像两把对不上口令的钥匙。谁都没说话。这半个月他们互相救过命、吵过架、共用过一碗泡面,可你爸的标记长在你的契约纹上这件事,比前面所有加在一起都更像一句宣判——从今晚起,他手上的东西越全,她能还他的日期就越远。
她盯着那图案,红光暗了一下:“食梦貘不会无缘无故吃带守月人信息的梦。有人在喂它。它吃学生的梦是被人安排的——那些孩子的记忆里藏着你爸的线索,有人借食梦貘的手,把东西递给你。”
“L-0387。”他说。
她没否认:“他比你早三天签字,同一片区。食梦貘可能是他引来的。这五星也是他给的——‘提前预警’,他在告诉你,他什么都知道。”
他记住了那四个字。从他接第一单起,每一步都有人在后头算好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让夜风把脸吹干。从影子怪到食声,从电梯到贩卖机,每一步都有人递答案、有人记好评、有人留坐标。他甚至试过反着走——故意拒单、故意绕路、故意去不该去的老北门。可每一次,系统都早一步在新路口等他。想通这一层之后他反倒不抖了:既然被人写好了剧本,那就在剧本里挑一条没人写过的走法。演员最好的复仇,是演着演着把自己演成了编剧最怕的那种角色。
跨上电动车拧电门,电量52%。开出两百米手机震——L-0387实时定位共享请求。距离1.2公里,方向正后方。是否接受?
他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很用力,像咽一块带骨的肉。被人算计了三年,他头一回想明白一件事:棋子反抗不了棋盘,但棋子可以长牙。你算你的,我爬我的——等我爬到你的计算之外,看谁先慌。
“接。”莉莉丝说。
“不接。他敢共享位置,就是想让你接。我接了他就知道我在哪。”
“他本来就知道。”她下巴抵他背,“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身后空旷马路上远处一个亮点,一辆改装车的车灯,正往他这来。距离:900米。
“他在加速。你这车限速25,他那辆听声音是改装过的,后轮轴承松了跑快了会飘。”他把车钻钻进窄巷。
距离:600米……300米。
“甩不掉。”
“不甩了。”他捏刹车单脚撑地,把手机举起来按了“接受”。
已接受。L-0387:别停。往前走。
巷口路灯下一个影子慢慢拉长,改装车的声音近了。手机又跳一行:L-0387:你手背上的半月,别让第三个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