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抱起莉莉丝时,她身体忽冷忽热。
手臂贴上去先烫得一缩,下一秒又凉得牙根发酸。手背的契约纹每跳一下,纹路里那条银线就一亮一暗,中间的断口比刚才更宽。他探她额头,掌心一贴就被弹开,再贴又是凉的。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团随时会散的雾。
他掏出手机——“马上送”后台,食梦貘那单显示”已完成”,零评价、零经验,只给了基础配送费。界面最上头一行红字在闪:契约同步率下降至89%。警告:同步率持续下降,契约精灵将进入休眠。
他打开个人中心,钱包余额8.7DP,兑换入口灰的。点一下弹出:DP不足。契约稳定操作需500DP。
八块七。离五百差将近五百。
他打开银行APP,余额3317.42。
下月房贷扣款日还有九天,扣3280。
他盯着那数字三秒。
三秒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这笔钱没了,下个月房贷怎么还?信用卡套现?还是厚着脸皮找老同学借?房东那张催租的脸在眼前晃了一下,又被他狠狠按下去。
他切回”马上送”,点了”充值”,绑定卡里的钱一笔笔转进去自动兑成DP。
他输金额时手没抖。
输完按确认。
银行卡余额变成37.42。
确认键按下去的那一秒,他脑子里过的不是数字,是画面:房东在门上贴的那张催租单、电费单上红着的、还有上个月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趴在社会超市门口等那单八块钱的粥。这些画面加起来,就是他全部的生活。现在他把这些全部推了出去,换屏幕上冷冰冰的一行充值成功。没有犹豫。犹豫是口袋里有余钱的人才配有的情绪。
钱包:508.7DP。
手背的纹猛地烫了一下,像在催他。他点开契约界面里那个红色”同步”按钮,按下去。
五百DP清零的瞬间,手背的契约纹亮成半透明,银线像被两头拽住,断口往中间接。莉莉丝抖了一下,脚腕那道灰痕重新亮了一丝,体温稳下来,不再忽冷忽热,呼吸深了一点。
他松口气,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凉得哆嗦。
手机又震。
红字变了:契约同步率下降至72%。低于75%,契约精灵将无法离开契约者百米范围;低于50%,进入不可逆休眠。
七十二。
他花了五百,同步率只从八十九稳到七十二——说明它之前一直在往下掉。
同步记录最后一行小字:精灵核心受损,DP仅能维持基础同步,当前同步率将以每小时1%自然衰减。
一小时掉一个。七十二小时后归零。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后背的汗吹成一层冰。跑外卖三年,他见过最黑的条款是差评扣款不设上限,跟这条比那简直是善政。每小时百分之一,不封顶,不申诉,不给你任何翻盘的窗口——这不是病,这是倒计时处决。而判决书上连罪名都不用写:你穷,你弱,你护不住你的人。
他低头看她。
她靠在他胸口,银发散在手臂上,有几缕缠他手指上。脸白到几乎透明,耳后黑边又扩了一圈。他第一次觉得她这么小——平时嘴那么硬、吃东西那么凶、打架时银光铺天盖地,现在缩在怀里像个摔碎的瓷娃娃。
黑色界面弹出来,没提示音,字一行行浮:
月引七号:同步率的问题我看到了。你手上的不是普通主从契,是灵魂契约。同步率跌破70%,契约精灵的自我意识会先碎。碎掉之后,剩下的就是容器里的东西。你明白我意思。
他打字的手在抖:怎么修?
两种办法。一,找比她更高序列的契约精灵自愿献祭核心。二,去异世界深渊裂缝第三层,那里有种矿石叫月髓,能补灵魂契约的核心。但你现在这序列进去就是送死。还有72小时,自己选。
“林北。”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暗红瞳在路灯下泛微光,“你哭了。”
“没哭,风大。”
“骗人……”她指尖碰他手背的纹,“我刚才听见了。五百DP。你银行卡还剩多少。”
“三十七。”
她沉默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你疯了。我又不值五百。”
“你值。”
他自己都没想到接得这么快。
她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很轻,像盖章,然后闭上眼,手指一直没松。
屏幕最后亮一下:同步率71%。距离不可逆休眠:71小时59分59秒。
每一秒都在跳,跳一下少一秒。
“72小时,你打算怎么选。”她闭着眼问。
“没打算。”
“没打算就是打算送死。深渊裂缝第三层我去过,那时候我比你高两阶,出来时少了半条命。献祭那条路更别想——比我高序列的契约精灵,你见过几个?见过的那几个,哪个不是拿你当口粮。”
“月引七号呢?”
“她?”她嘴角扯了一下,“她要是肯献祭,我现在就把这口气咽了。”
林北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她没推,只眼皮颤了颤。
他抱着她往家走。
七百、六百九十九……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掉。
他这辈子欠过房租、欠过水电,从没像今晚这样,明知道要倾家荡产,还心甘情愿——因为怀里这个人,是这个破世界十年来,第一个赖定他、也真把他当人看的东西。
三十七块四毛二。
这是他全部的家底。
他抱着她走进楼道,感应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银发凉丝丝的,缠在他脖颈上像一条细绳。
她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像随时会停。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他出租屋门口,银发沾着泥,暗红瞳盯着他,说:“我饿了。”
他把自己最后一碗泡面给了她。
她吃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抬头看他,说:“你以后归我。”
他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楼道里风从破窗户灌进来,他抱紧她,怕她冷。她手指还按在他手背上,没松。契约纹一跳一跳,银线在暗处微微发亮,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傻。
笑自己穷。
笑自己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非人身上,连个抵押物都没有。
可他不后悔。
因为她是莉莉丝。
是那个在他发高烧时,用契约纹给他降温的莉莉丝。
是那个在他被房东骂时,挡在他前面,银光炸开整条街的莉莉丝。
是那个明明自己都快碎了,还问他”你哭了”的莉莉丝。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后黑边,轻声说:“你值。”
她没睁眼,但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回应。
像盖章。
像说:我知道。
倒计时:71小时58分12秒。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楼道拐角堆着谁家的破纸箱,他一脚踩扁了,惊起一只蟑螂。搁平时他要骂一句房东不管事,今晚他只是小心地把怀里的人颠了颠,绕开那摊没干的水渍。怀里这点重量轻得荒唐——一个能炸掉半层楼灰雾的存在,抱起来还不如一箱可乐实在。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坐他后座,抓着衣服角,全程没碰他一下。不是矜持,是她那时连自己都稳不住。
每一步都像在赌命。
可他没停。
因为他知道,怀里这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不能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