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拢的速度很慢，像某种故意的羞辱。
林北看着门缝一点点缩小，外面那些西装男人的影子被压成细长的黑条，最终彻底消失。轿厢里恢复安静，只有应急灯还在发出微弱红光，照着金属墙壁上斑驳的污渍。
他靠在电梯内壁，大口喘气，却不敢发出声音。
喉咙里的痒意还在，像无数细小蚂蚁在爬。莉莉丝站在他对面，右手银光已经散去，脸色比刚才更白。
“刚才那一下，你受伤了。” 林北用口型问。
“不是重伤。” 莉莉丝也用口型回答，“但同步率掉了。”
林北低头看手背。
契约纹路确实比刚才更热，银红色的线条像被火烤过，颜色深了几分。手机界面自动弹出一行灰色提示：【契约同步率下降 3%，当前同步率：91%。】
“怎么掉得这么快？” 林北低声说。
“食声咬过你，就等于咬过契约。” 莉莉丝说，“它吃的不只是声音，还有连接你我的那根线。”
林北沉默了几秒。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跑？”
“跑不掉。” 莉莉丝摇摇头，“这栋楼已经被它改造成声音迷宫。你从楼梯跑，每一步都会变成它的食物。电梯是唯一通道，但它在电梯里等你。”
“也就是说，从接下订单开始，我就已经进了陷阱。”
“是。” 莉莉丝没有隐瞒，“但你可以选择不来。”
林北没接话。
他当然可以不来。可如果不来，房贷缺口填不上，银行卡余额继续减少，父亲的旧手表永远无法强化。有些路，明明知道是坑，也得踩进去。
电梯开始下降。
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下跳，7、6、5……
林北注意到，这次下降的速度很慢，像是电梯在刻意拖延。轿厢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他呼出的白雾在红光里散开，又消失。
“它还在跟着。” 莉莉丝忽然说。
“哪里？”
“空气里。” 她抬起右手，指尖银光再次凝聚，“它刚才没有死，只是被本宫打散了一部分。剩下的，藏在电梯钢索里。”
林北立刻屏住呼吸。
“不用。” 莉莉丝说，“这次本宫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右手银光暴涨，照得整个轿厢通明。银光不是冲向林北，而是贴着电梯顶部缓慢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寻找什么。
几秒钟后，银光停在电梯角落。
“找到了。”
莉莉丝指尖向下一压。
银光瞬间炸开，在轿厢角落里凝成一道圆形光罩。光罩里面，一团黑色影子正在疯狂扭曲，发出尖锐的嘶鸣。那些细小牙齿重新显露，咬在光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是它的本体。” 莉莉丝说，“刚才的西装人，只是诱饵。”
林北握紧外卖箱。
“我该怎么做？”
“不用你。” 莉莉丝说，“这只交给本宫。”
她抬起左手，与右手同时张开，两道银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银色圆环。圆环缓慢旋转，把那团黑色影子一点点往里拉。
影子疯狂挣扎，可银光圆环越收越紧。
“吼 ——！”
一声刺耳尖叫在轿厢里炸开，林北耳膜剧痛，眼前瞬间发黑。莉莉丝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淡血，却没有松手。
“撑住。” 她咬着牙，“它在吃本宫的声音。”
林北想上前帮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目光落在外卖箱上。箱体表面的贴纸已经全部亮起，蓝白色光芒从缝隙里渗出来，像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林北忽然想起负三层时，正是这只箱子击溃了影子怪。
“也许它能再帮一次。”
林北把外卖箱举到胸前，对准银光圆环中心。
箱体没有立刻反应。
但他能感觉到，箱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像是一颗沉眠多年的心脏，正在缓慢跳动。
“林北！” 莉莉丝忽然大喊，“别靠太近！”
已经晚了。
银光圆环收缩到极限，黑色影子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彻底炸开。碎片没有散开，反而被外卖箱表面的蓝色光芒全部吸了进去。箱体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后恢复平静。
轿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梯也正好降到一楼。
“叮” 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教学楼一楼大厅，惨白的月光从破碎窗户照进来，地面散落着旧试卷和碎玻璃。食声不见了，那些西装男人也不见了，整栋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北低头看手机。
黑红订单界面已经刷新出评价页面。
【订单完成】 【评分：★★】 【经验 + 300】 【DP+20】 【评价系数：0.4】 【备注：配送速度还行，但建筑损毁严重，建议平台加强骑手培训。】
林北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三秒。
“建筑损毁？” 他低声苦笑，“我差点把命丢在电梯里，它怪我拆楼。”
莉莉丝扶着墙慢慢走出电梯，脚步有些虚浮。
“二星评价，已经算不错。” 她声音很低，“至少没有扣到一星以下。”
“为什么？”
“因为你撑到了最后。” 莉莉丝说，“里世界订单很现实，只要你没死，它就会给你一点好处。”
林北把手机揣进口袋，扶起电动车。
“走吧。”
“去哪里？”
“回家。” 林北说，“先把你身上的伤稳住，再想下一步。”
莉莉丝没有拒绝，乖乖坐上后座。她这次没有揪外套下摆，而是轻轻扶住了林北的腰。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电动车驶出校园，夜色重新笼罩街道。
路上车很少，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北骑得很慢，怕后座的少女再出问题。莉莉丝靠在他后背，银白长发被风吹起，一缕缕扫过后颈，带来冰凉的触感。
“林北。” 她忽然开口。
“嗯？”
“刚才你为什么要把箱子举过去？”
“我不知道。” 林北说，“我只是觉得，它应该能再帮一次。”
“它。” 莉莉丝重复这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林北说，“但它是父亲留下的。”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最好别太早知道。” 她声音很轻，“有些东西，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林北没接话。
他不想死。可父亲留下的箱子、手表、旧笔记，还有十年前那个雨夜，所有线索都在逼着他往前走。停下来，只会被里世界一点点吃掉。
回到小区，已经是后半夜。
林北把电动车停好，扶着莉莉丝上楼。少女脚步虚浮，走路时身体微微倾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林北干脆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不用背。” 莉莉丝挣扎了一下。
“别闹。” 林北说，“你现在连三楼都走不上。”
莉莉丝安静下来。
她趴在林北后背，银白长发顺着肩膀滑落，贴在他颈侧。林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像雨后铁锈，又像某种被火烧过的木头。那味道很怪，却不让人讨厌。
回到家，林北把她放到沙发上。
“躺着别动。”
“本宫不用你命令。”
“那就别乱动。” 林北说，“同步率掉了 3%，你再乱动，我救不了你。”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乖乖躺好。
林北打开冰箱，把最后两个鸡蛋打入锅中，又切了一点青菜。厨房里没有太多食材，只能做一碗简单的蛋花汤。热气升腾起来，把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他端着汤回到客厅，莉莉丝已经坐了起来。
“给我的？”
“嗯。” 林北把碗放到茶几，“趁热喝。”
莉莉丝端起碗，小口小口喝。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之前那么急，像是在慢慢恢复力气。猩红眼眸里的光也亮了一些。
“林北。” 她忽然说。
“嗯？”
“以后接这种单，先问本宫。”
“为什么？”
“因为本宫不想你死。” 莉莉丝放下碗，别开脸，“不是怕没饭吃，是怕…… 契约断了，麻烦。”
林北看着她，没拆穿。
刚才那一瞬间，契约情绪丝线传来的，明明是更重的东西。像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恐慌，一旦松开，就会把两个人都拖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