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打在头盔面罩上，手机导航页面全是红色的。
超时3分钟，扣款50%
屏幕上的裂痕正好把刺眼的提示分成两半。林北没有迟疑，用拇指点击了接单。电动车猛地扎进滂沱大雨中，后轮碾过积水后剧烈打滑，车把也跟着歪了出去。他用膝盖顶住车身，把车身弄回了正轨。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导航规划了条大路，但是林北熟悉地形，直接钻进了拆迁废墟中抄近道。碎砖烂瓦浸泡在积水里，车灯一照，到处都是暗藏陷阱的水泥坑。
还有四分钟的时间。
七号楼三单元没有电梯。这位顾客他印象很深，上一次送餐的时候，对方只隔着门缝伸出了一只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来取餐。
楼道里的灯已经坏了。林北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后面外卖箱哐当作响，一口气冲到了六楼。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
房门打开一条缝，有一只手伸出来。把黄焖鸡米饭递过去的是林北。拎起餐盒的时候，那人的手突然松开了。
餐盒摔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汤汁从盒子的缝隙里流出来，在地上留下了一小滩油渍。
“汤洒了，我不要了。”
封口贴没有损坏，餐盒也没有被压变形。林北正要开口解释的时候，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缝里传来了冷冰冰的声音。
“差评加上投诉，餐损全部算到你的头上。”
手机上立刻出现了平台的通知：顾客投诉，判定餐品损坏，扣款47.8元。加上超时罚款的话，林北反而要倒贴钱了。
林北蹲在漆黑的楼道里，从外卖箱夹层里拿出了一块硬邦邦的冷馒头。吃两口之后打开手机银行。距离房贷扣款还有六天的时间。
馒头很干涩，堵在喉咙里，感觉吞下了一块冰凉的石头。
雨势慢慢变小了。林北骑着电动车返回的时候，经过了槐安路废弃的垃圾站。车灯扫过堆得很高的一堆纸箱，里面竟然有一样东西在动。
刺鼻的垃圾味道和雨水腥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纸箱的缝隙里有一个人的影子。
银白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上面还有雨水不断往下滴，少女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
林北的第一反应就是碰瓷。
外卖小哥为了赶时间，害怕发生纠纷，所以很容易被讹。他踩下油门，想要立刻开车离开。
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他外卖衣的一角，力度很大。
“给我饭吃。”
少女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铁皮上摩擦一样。雨水顺着她的下巴一直往下流，她紧紧抓住自己的外卖衣不放。
“你要找别人，我自己都已经快养活不起了。”林北想把外卖衣拉上去，但是怎么也拉不上去。
翻身骑上电动车准备离开。
咕噜——
突然间肚子发出很大的响声，近到好像就在耳边。林北回头一看，只见少女蜷缩在纸箱堆里，双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肚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雨水把脸上的污垢都冲掉了，两边耳朵是尖尖竖起来的，这是精灵的特征，她是个精灵！
林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外卖箱里面正好有一份被退回的黄焖鸡。只洒出一点点汤汁，平台就会自动扣除款项，退不回来给商家，丢掉也是浪费。
他把餐盒拿出来，蹲下身子把筷子递过去。
吃吧。
少女没有去接筷子，直接伸手把大块的鸡肉塞进了嘴里。汤汁顺着手指流下，滴在破烂的衣服上。狼吞虎咽，饿了几天的野猫一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林北。
“你的名字叫什么？”
“林北。”
“本宫会记住你的。”
林北回答说：“你怎么称自己是本宫？你年龄很大吗？”
少女笑着回答说：“别看我外貌很年轻的样子，我可是活了有千年，我可是精灵，精灵都是长寿的，我年龄可比你大多了，还有我的名字叫莉莉丝！”
几分钟之内，整盒黄焖鸡就被吃完了，米饭也吃光了，盒子底部都被舔得发亮。少女擦了擦沾满油污的手指站起来，身高只到林北的胸口。
“走吧。”
“去哪里？”
“跟着你混。”
林北把空餐盒扔到垃圾桶里顺便说了一句：我说了，我养不活你
“本宫吃的东西很少。”
“一份黄焖鸡，你连汤汁都不放过。”
“这是本宫三天的第一顿饭，给你五星级评价。”
林北看了一眼外卖箱上五星好评的标签，然后就陷入沉思。
此时手机上出现了很多条信息。骑手APP上出现了完全陌生的红色加粗弹窗。
【特殊订单?里世界浅层?配送费 9999 元?接单倒计时：10、9、8……】
巨额配送费十分扎眼，这是他跑了三年外卖之后从没有见过的样式。
少女猩红的双眸骤然间变得明亮起来，仿佛两团燃烧着的炭火一般，原本沙哑无力的声音也带上了无法抗拒的力量。
“去接这单外卖。”
倒计时很快地跳动着：7、6、5……
林北的手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电瓶车在雨夜中发出咔咔的声音，车头和车尾的灯亮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
在黑暗中，外卖箱里面有一盏红灯亮着，但是忽明忽暗。
林北按下了接单键。
电瓶车仪表盘上的所有灯都亮了起来，指针也转得很快。“砰”的一声，车灯发出刺眼的白光，把整条后巷都照亮了。巷子尽头的雨幕扭曲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把现实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外卖箱里传来了一个浅浅的笑声。
“林北。”精灵少女就第一次完整的叫出了他的全名，本宫果然没有找错人
刺眼的白光把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白光散去之后，林北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外卖箱体积莫名变大了一圈，而那名银发少女则正躺在外卖箱里。后面的小巷还是原来的小巷，雨还是下得很大，但是小巷尽头多出了一扇生锈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的是暗红色的光。
“干什么呢？”外卖箱盖子被从里面顶开了，银发少女坐起来，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铁门，“把餐送到对面去。”
“送什么东西过去？”
就是你刚才接到的订单少女抬手一指，林北这才看到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的保温袋，袋口用红色的绳子紧紧地绑着，绳子下面压着一枚古老的铜钱，“里面装的就是餐品，送到对面去。”
林北提起保温袋，保温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门后面是什么？”
少女没有马上作答，从外卖箱里爬出来，左腿使不上力，只能扶着电动车后座勉强站立。
“你只管送就可以了。”
林北说，“那么你在哪里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少女伸手抓住了林北的后腰衣服，“本宫现在行动不方便，你骑慢一点。”
林北推着电动车，一步步地走到巷子尽头那扇奇怪的铁门那里。车灯已经损坏了，仪表盘上只有一组跳动的数字：倒计时，14分59秒。
走到离铁门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门缝里透出的红光映在了积水的地面上，而地面上的水面上倒映出的并不是他们两个人。倒映在水中的就是一间屋子，桌子上面点着一支蜡烛，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背对着铁门的人形黑影。
“不要看水面上的东西。”莉莉丝的声音贴着林北的耳朵说，“敲门，敲三下。”
林北抬起手来，用手指节敲打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锈簌簌地往下掉。
第一声。门后有一根蜡烛在燃烧。
第二声。黑影慢慢转过头来。
第三声。
铁门向内打开，红色的光芒涌出，把整条后巷都照得通红。林北回头看着那个少女，她猩红的眼睛在红光的映照下更加明亮了，就像一只盯住猎物的猫一样。
进去吧少女猛的把林北推了出去，把袋子放到桌子上，不能说话，不能回头，倒着走出去
倒着退
“一旦它看到你后脑勺的时候，就会直接把你撞倒。”
林北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水灌进了他的嘴里，又咸又涩。他把保温袋握在手里，然后迈着大步走过了铁门。
门里面很干燥，很热，温度很高。只有一根蜡烛插在桌子的一角，用铁皮做成的罐子里摇曳。黑影就坐在对面的桌子上面。
林北双手合十，把黑色保温袋放在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