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后座上的莉莉丝忽然攥紧了他的外套。
“月亮变了。”
林北抬头。头顶那轮月亮比平时大了一圈，边缘渗着红，像被谁拿刀划了道口子，血丝正从口子里往外爬。他拧了下油门，车却没动——车灯照着的巷口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原本该是墙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
“裂缝开了。”莉莉丝从后座跳下来，银发被风掀起来，红瞳盯着那片雾，“比上次稳。它在等人进去。”
林北把外卖箱从踏板上拎起来，背到肩上。箱子比平时沉。他低头看了一眼，掉漆的箱角正在往外渗银光，跟莉莉丝手腕上那根红绳一个颜色。
“本宫走前面。”莉莉丝迈步。
“你走后面。”林北拽住她胳膊，“我认路。”
“你认的是表层的路。下面三层，本宫闭着眼都能走。”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本宫在下面待过很久，比你送外卖的年头长。”
林北没再争。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念菜单，但他听出来里面藏着别的东西。他松开手。
莉莉丝抬脚往雾里走，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沙”的一声。那声音不像踩在水泥上，倒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跟上去。雾从两边合拢，把身后的巷子吞没了。
第一层的入口跟从前不一样。以前那道锈铁门总是半掩着，门缝里往外渗冷气。这回门大开着，门框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霜。莉莉丝伸手碰了一下门框，指尖的白光弹开，她皱了皱眉。
“月光把门冻住了。”
“过不去？”
“过得去。”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侧身从门框和门板之间那条窄缝挤了进去。林北跟着挤，肩膀蹭过门框，那层白光扎了他一下，不疼，但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门后是走廊。他来过一次。上次走廊两边的墙上嵌满了眼睛，眨个不停，盯得他后脖颈发麻。这回墙是空的。干干净净，连道裂缝都没有。整层楼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那些眼睛——或者说，那些曾经是眼睛的东西——全都闭上了，嵌在墙里像一块块灰扑扑的石头。
“眼睛呢？”他问。
莉莉丝没回头。“在装死。”
“装死？”
“月亮在这儿，它们不敢睁。”她往前走，脚踩在走廊地上的声音很轻，“整个第一层都在装死。你听。”
林北听了。什么都没有。上次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东西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像风箱。这回连呼吸声都停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眼睛嵌在墙里的角度，全都微微朝下，像是避着什么光。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铺在走廊地面上，薄薄一层，那些眼睛没有一只敢迎着它。
“它们怕月光。”他说。
莉莉丝脚步顿了顿。“怕月光，更怕月光照到的东西。”她侧过头看他，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在走廊里那点残存的月光里泛着冷色，“你手上那个纹，是月卫的标记。月亮越圆，标记越亮。它们认得这个。”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银纹确实在发光，比平时明显，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条发光的血管。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缩住。
走廊尽头是往下的台阶。台阶表面浮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响。林北数了数台阶，比上次少了七级。里世界的路本来就不固定，他没多想，跟着莉莉丝往下走。
第二层更暗。上次来的时候，头顶挂满了发光的藤蔓，把整层照得绿莹莹的。这回藤蔓全黑了，垂在头顶像烧焦的电线。脚底下踩到的地面是软的，但那种软不对劲——像踩在一层厚灰上，底下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干干净净，那些上次见过的黑色流动物质全缩回了墙缝里，只剩几缕细细的黑丝贴在墙根，一动不动，像冻住的蛇。
“它们也蛰伏了。”莉莉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低，“月光渗到第二层了。你看头顶。”
林北抬头。那些烧焦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白光，很淡，但确实在往下渗。黑丝碰到白光就缩，缩进墙缝深处，连声音都没有。
“它们在躲。”他说。
“在怕。”莉莉丝贴着墙根往前走，“第二层的东西比第一层聪明，知道月光照到的地方不能待。别碰墙根那些黑丝，它们缩着不代表没牙。”
林北贴着另一面墙走，刻意离那些黑丝远了半步。整层楼安静得不正常，连脚步声都被那些焦黑的藤蔓吸掉了。
第二层的尽头是一道拱门。拱门顶上原本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刻着“第三层”三个字。铁牌还在，但字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剩“三”字还勉强认得出。
莉莉丝站在拱门前面，不动了。
林北走到她旁边。拱门里面很黑，黑得不像话，像有人拿墨汁把光全涂掉了。他掏出手机照了一下，屏幕光柱打进去，被黑吃掉了，连个反光都没有。
“第三层。”他说，“你之前说过，你在下面待过。”
莉莉丝没回话。她站在拱门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银发贴在背上，不动。红瞳盯着那片黑，很久没眨。
“莉莉丝。”
“本宫想起来了。”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低了一截，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她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眉头是平的，嘴角也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第三层有本宫的家。”
林北没说话。风吹不到这里，但她的银发梢在动，很轻，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顶。他看着她。她刚才那句“本宫”说得又稳又硬，像以前每一次自称一样，但后面那两个字——“家”——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是塌的。那种塌法他听过。他送外卖的时候，遇到过在楼道里蹲着哭的人，哭到最后没力气了，说话就是那个调子。
“家。”他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追问。她不说，他就不问，但他把外卖箱从肩上卸了下来，放在脚边。这个动作让她看了他一眼。
“本宫记起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三层中间有条街，街口有棵枯树。本宫以前住在树旁边的房子里。”她顿了顿，像是在嘴里含了块石头，吐出来之前得先暖热，“本宫是从那儿出来的。”
“出来做什么。”
她摇头。“不记得。只记得出来之后就没回去过。很久了。”
林北看着她。他想到她第一次出现在后巷垃圾堆旁边的样子，浑身是伤，脚腕上有勒痕。她从那道门里走出来，走了很远，走到现世，走到他面前。他那时候问她从哪来的，她没答。现在她答了。
“想回去看看？”他问。
莉莉丝看着他。她的红瞳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烧着的炭。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过头，盯着拱门里面的黑。
“本宫不记得里面有什么了。只记得家。”她顿了顿，“但本宫记得最后一件事——本宫是从里面被人赶出来的。”
她说“赶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恨，也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林北听出来了。恨和委屈都还在，只是被埋得太深，深到她自己也挖不出来。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对着她。
“走吧。”他说，“进去看看。”
莉莉丝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手，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搁进他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他手腕上的银纹都亮了亮。他攥住她的手。
“里面黑。”她说。
“我手机有灯。”
“你那破手机照不亮第三层。”
“那就不照。你带路。”
莉莉丝攥紧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那片黑里，黑像水一样往两边分开。她回头看了林北一眼。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月光，穿过两层楼的距离，落在她银发上。
“跟紧。”她说，“本宫的手别松开。”
林北把外卖箱重新背上肩，攥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黑暗从两边合过来，把两个人的背影吞掉了。身后拱门上的铁牌晃了一下，“三”字底下露出一个被刮掉一半的笔画的痕迹，像是什么字的一部分。
像“口”。
也可能是“回”。
黑暗里传来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他从没听过的颤。
“本宫的家……门牌号是037。”
林北攥紧她的手。脚下踩空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月光切成碎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莉莉丝贴在他耳边说的最后半句话——
“本宫好像，不是一个人住。”
黑暗里没有方向。林北只感觉到莉莉丝的手在往前拽，指尖的凉意一阵一阵传过来，像在给他打拍子。
“台阶。”她低声说。
他脚下探了探，踩到一级。石头的，边缘被磨圆了。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他数着，数到第十七级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平地。
“到了。”莉莉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