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手腕震醒的。
旧手表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在发烫,像有人拿打火机燎了燎。他睁开眼,房间里黑着,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线光,刚好落在表盘上。指针没动,但表壳在抖。整张床都在跟着抖。
他坐起来,右手腕已经开始疼了。银纹从手背往上爬,颜色比平时深,像被谁用烧红的针描了一遍。
“别开灯。”
莉莉丝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她就坐在杂物间门口的地上,抱着膝盖,银发披散着垂到地板。月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道,正好照在她脚边。
“你什么时候坐那的。”林北嗓子干。
“你睡着之后。”她偏了偏头,红瞳在暗处亮着一点,“手表响了三次。第一次你翻了个身。第二次你摸了一下表盘。第三次——”
“第三次怎么了。”
“你在喊‘爸’。”
林北没接话。他低头看手表,玻璃盖下面的指针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但表盘边缘有什么东西在亮。暗红色的光,一圈一圈往外扩,像水波。
“它动了。”莉莉丝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声音。她走到床边,弯腰盯着表盘看,银发从他手背上扫过去,痒的。“你爸在叫你。”
指针跳了跳。
三点十七分变成三点十八分。
林北屏住呼吸。表盘里的暗红光聚起来,在玻璃内侧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先是一个肩膀的弧线,然后是脖子,后颈上有一道浅色的疤,弯月形。
他见过那道疤。在旧手表上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在父亲背影的残影里。
“北山。”
莉莉丝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残影没回头,蹲在地上,右手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动,像在拧什么东西。林北认出来了,那是修车的动作。十岁之前,他爸每天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手电动车,手上全是黑机油,扳手在指头间转来转去。
他站在旁边问,爸,这车能跑多远。他爸头也没抬,说,能跑到你找不到我的地方。
残影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每个字中间都夹着杂音。
“……月圆……裂缝……最弱……”
林北攥紧拳头。旧手表烫得他手腕发疼,银纹从手背蔓延过手腕,绕过表带,在脉搏的位置跳了两下。
“说清楚。”他对着表盘说,“什么裂缝。第三层?”
残影的手停了停。那个蹲着的轮廓慢慢转过来,但脸还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有嘴的位置在动。
“第三层……入口……月圆之夜……封印最薄……”
“你在下面?”林北的声音比刚才紧了,“老周说你活着,你把自己变成了封印的骨架,蹲在那下面十年——”
“别来。”
两个字。清清楚楚,一点杂音都没有。
残影散了散,又聚起来。这回它的手抬起来,指向窗户的方向。
“月圆……裂缝自己会开……不用找门。站在月光底下,裂缝会来找你。”
“等等——”林北往前倾了半步,表盘上的暗红光却开始往边缘退。残影的轮廓从肩膀开始散,像被风吹散的烟。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第三层,怎么下去。”
残影的嘴又动了一下。这次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跳。”
暗红光缩回表盘边缘。指针从三点十八分慢慢往回退,咔嗒一声,跳回三点十七分。表壳的温度降下来,银纹跟着往回缩,像退潮一样从手腕缩回手背。
林北盯着表盘看了三秒。玻璃盖下面什么都没有了,指针安安静静停在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爸的意思,”莉莉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些,“月圆的时候,裂缝会自己开一道口。不用走017号入口。直接进第三层。”
“你听得懂?”
“本宫在里世界待过。”她走到窗边,两根手指捏住窗帘边缘,没拉开。“月亮是盖子。盖子松的时候,底下的东西会往外涌。你爸让你趁那个口子下去。”
“守月人守则第三条。”
莉莉丝没回头。她的声音压在窗帘布料里,有点闷。
“月圆之夜不得进入里世界。”
林北把表带扣紧了一格。
“你怎么知道这条。”
“你翻那张图的时候,本宫看了。背面写了三条守则。”她顿了顿,“第三条就是这句。墨迹比前面两条新,像是后来加上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走廊尽头传来电梯缆绳的声响,隔壁有人半夜回来,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林北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桌前。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那张牛皮纸信封,里面的手绘图折了三折。他把图摊开在桌上,借着月光看。
第三层。037号入口,在城南旧货市场底下。但图上标注的入口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划了一道弧线,一直延伸到图的最右边,那里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月门。
“你爸画了两个月。”莉莉丝走到他旁边,低头看图,“前面这些路线,笔划都是断的,画一下停一下。只有最后这个圈,一笔画完,没断过。”
林北伸手摸那个圈。铅笔芯在纸上留的凹痕很深,指腹摸得出来。他爸画这个圈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他早就知道。”林北把图折起来,塞回信封,“他知道月圆之夜裂缝会自己开。他知道我会等到月圆。”
“他算好了每一步。”
“对。”他把信封放回抽屉,手按着抽屉面板,五指抓紧,“他算好了。”
莉莉丝靠在桌沿上,歪头看他。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银发照得半透明,发梢泛着冷白的光。
“你在生气。”
“没有。”
“你手上那个纹路,刚才跳了跳。”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手背,“跳的时候就是你嘴硬的时候。”
林北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银纹确实在跳,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不同步,是它自己的节奏。
“月圆是几号。”他问。
“后天。”
“你怎么知道。”
“本宫算的。上次满月是三十天前,你那天接了三十二单,回来倒头就睡,连饭都没吃。”她偏了偏头,“本宫记得。”
林北走到窗边。窗帘拉着,布料挡了大部分光,但边角上有几道亮线透进来,特别白。他把窗帘拉开一掌宽。
月亮挂在对楼天台上方,圆的,亮得刺眼。边缘有一圈很淡的光晕,发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圈红晕好像在变宽,像血从月亮边上渗出来。
“月圆之夜,”他开口,“裂缝全开。”
“是最弱的时候。”莉莉丝走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第三层的封印,月圆的时候最薄。你爸蹲在那下面撑了十年,月圆的时候他能喘口气。”
“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他得一直撑着。”
林北没说话。他看着月亮边上那圈红晕,红晕中间有个暗色的点,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看不见。那个点在动,一缩一胀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把窗帘拉上。
“我去找老周。”
他转身拿外套,手刚碰到椅背,衣角被扯住了。莉莉丝攥着他外套的下摆,手指头揪着布料,用了不小的力气。
“本宫陪你去。”
“月圆之夜,守则第三条——”
“守则是给你爸写的。”她打断他,声音往上提了半个调,“你爸守了十年,守成什么样了?蹲在下面当柱子。本宫不让你当柱子。”
林北回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出颧骨上面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本宫说过。”她的手指松开衣角,改抓他的手腕,正好按在银纹上面。她的掌心凉得厉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当本宫的笼子。笼子得跟着鸟。”
林北低头看着她的手。红绳底下,黑印安安静静贴着皮肤,没有动静。但红绳在动。很轻,像风从绳结的缝隙里穿过去。
“你确定?”他问。
“本宫什么时候不确定过。”
“上次传送完你吐了。”
“那是你吐了。”
“你脸白了。”
“本宫本来就白。”
林北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没躲,红瞳对着他的眼睛,眨都不眨。银发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得发亮,发梢微微翘着,像静电。
他把外套从她手里抽出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
“行。”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外套拉链。月光在她脸上移了一寸,从颧骨挪到嘴角。她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立刻绷回去。
“本宫去换鞋。”她转身往杂物间走。
“你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你给本宫买?”
“从你饭钱里扣。”
她没回话,杂物间的门帘晃了两下,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林北站在窗边,把手机掏出来,找到老周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窗外,月亮边上的红晕又扩了一圈。那个暗色的点在红晕里动了动,像在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
他按下拨号键。
响了四声,老周接了。声音哑的,明显被吵醒。
“大半夜的,什么事。”
“月圆之夜,裂缝全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林北能听见老周翻身坐起来的动静,弹簧床垫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拖鞋蹭地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