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在抖。
车把上的银纹烧得发烫。不是疼,是那种攥久了冰棍之后,手指回温时的刺痒感。他低头扫了一眼,纹路正从手背往小臂爬,爬过的地方,皮肤底下像有水流在涌。电动车前轮离地三寸,悬着,没掉。
“行不行。”莉莉丝坐在后座,声音贴着他后背传过来。
“别说话。”
“本宫在问。”
“行。”
他拧了油门。车头猛地往上一抬,前轮翘起来,后轮还在地上打转。巷子两边的墙往下沉——不对,是他们在往上走。银纹的光从车把蔓延到车架上,整辆车像被什么东西托着,飘起来了。
后座的莉莉丝没叫,反而往前靠了靠,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超市最便宜的那种,跟他用的一样。
“你抓稳了。”他说。
“本宫抓着你呢。”
车升到电线杆那么高。底下巷子里,苏芮站在便利店后门口,仰着头,记号笔还攥在手里。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林北没看她。他盯着前方,手心全是汗,银纹的光在汗里打滑,他把车把攥得更紧。
“左转。”莉莉丝说。
他往左压车把。电动车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像一只被弹弓打出去的鸟。风灌进领口,把外卖箱的盖子吹得啪啪响。
“你怎么知道路。”
“契约感应。本宫指哪你走哪。”
“说清楚点。”
“前面那栋楼,十九层,翻过去。”她的手指从他肩膀旁边伸出来,点在空气里,“然后直走。”
林北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九层,楼顶有水箱和天线。他咽了口唾沫。胃里那种翻搅感又来了,上次传送留下的后遗症,铁锈味从喉咙往上爬。他压回去。
“坐好。”
车头往上拉。电动车贴着楼面往上蹿,银纹的光在墙砖上拉出一道痕。到楼顶的时候他偏了一下,车把蹭过水箱边缘,刮掉一块漆。他来不及心疼。车落到楼顶平台上,颠了颠,又弹起来。他拧油门,车从楼顶冲出去,越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底下是马路,车流像小玩具一样在动。风从下往上灌,把外卖箱的盖子掀开了,里面那张地图的角露出来,哗哗响。
莉莉丝伸手把盖子摁回去。
“你爸的图,别吹跑了。”
“我知道。”
“你嘴上知道,手上在抖。”
“风大。”
“本宫没感觉到风。”
他不说话了。电动车又翻过一栋楼,前面突然开阔了。江面。松海市中间那条江,最宽的地方有两公里。桥在很远的地方,车流堵得密密麻麻。林北看了一眼导航,直线距离——他得从江面上过去。
“你确定?”
“订单地址在江对面。”莉莉丝说,“走桥要四十分钟。你超时了。”
“超时扣三块五。”
“本宫不吃饭。”
“少来这套。”他拧了油门,“抓我腰。”
莉莉丝两只手从他腰两侧绕过来,扣在一起。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平时暖了一点。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体温降低了。车往下俯冲,贴着江面飞。底下水在动,黑绿色的,卷着白色的浪。桥上的车灯拉成一条线,有人可能抬头看了一眼,也可能没看到。他不敢往两边看。银纹的光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浪里翻。
“右边有东西。”莉莉丝说。
他偏头看了一眼。江面上浮着什么东西,黑色的,正在动。他认出那种蠕动的方式,跟巷子里影子怪一个路子。他没减速,把车往右边压,贴着那东西的头顶飞过去。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来,打在车轮上。莉莉丝的手指紧了一下。
“追来了。”
“多远。”
“三十米。在加速。”
林北把油门拧到底。银纹的光从车把往车身上收,全部集中到后轮。后轮开始转,疯狂地转,空气被搅成一条灰带子。他感觉整个人被往前拽,胃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一股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偏头吐了一口,唾沫飘在风里,很快看不见了。
江对面越来越近。岸边是一排老楼,外墙爬满管子,像贴在墙上的血管。他看见楼顶的天线,看见晾在外面的衣服。底下那个东西还在追,他能感觉到那个压迫感从后面逼过来,后颈发麻。
“还有多远。”
“五十米。楼顶。”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车头往上拉。电动车贴着楼面往上蹿,后轮离墙还有半尺。他看见楼顶的围栏了,看见围栏后面站着一个人。穿蓝色外套,戴着头盔,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外卖员。
同行。
他连人带车摔在楼顶平台上。后轮还在转,把地上的灰吹起来。银纹的光灭了,纹路缩回手背,颜色暗下去。他趴在车把上,大口喘气。莉莉丝从他后座站起来,腿一跨下了车,走到围栏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东西没上来。”
“嗯。”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围栏边的外卖员。
那人二十来岁,头盔摘了,露出一张圆脸,嘴唇上有一圈刚冒出来的胡茬。他看看林北,又看看那辆还在冒烟的电动车,又看看莉莉丝。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餐盒摔开了,汤流出来。
“你……”他指着林北,“你从天上来的?”
林北直起身,把外卖箱的盖子扣好。箱角那块掉漆的地方又裂了一道缝,他用拇指按了按,没管用。他走到那个外卖员面前,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骑手端,看了一眼订单。
“尾号三七八二,李女士?”
“是……是我接的单。”
“我帮你送了。”
林北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那个外卖员盯着屏幕上的订单详情看了三秒,又抬头看林北。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可……这是五号楼的单。你怎么从江对面过来的?”
“抄近路。”
林北把手机揣好,转身往电动车走。莉莉丝已经坐回后座了,手搭在车座两侧,看着他。他跨上车,拧了钥匙,车灯亮起来。那个外卖员在后面喊了一声。
“哥!你哪个站的?”
林北没回头。
“编外的。”
电动车从楼顶边缘滑下去。这次他没往上飞,贴着楼面往下溜,后轮在墙上蹭出一溜灰印。落地的时候颠了颠,外卖箱晃了晃。莉莉丝的手抓紧了他腰间的衣服。
“你还有力气?”
“没有。”
“那你怎么下去。”
“滑下去。”
“本宫问的是回去。”
他拧了拧油门,车拐进非机动车道。路灯亮了,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打在他们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银纹缩回去了,但颜色比之前更深,像刻进去了一样。他攥了攥拳头,关节响了一声。
“走桥。”他说。
“桥要四十分钟。”
“那也走桥。”
莉莉丝没再说话。她靠在他背上,银发散在风里,扫着他的后颈。过了两分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个外卖员,他看你的眼神。”
“怎么了。”
“跟之前那些人一样。”
“什么人。”
“你送餐的时候,顾客看你的眼神。”她顿了一下,“你送完就走,他们从来记不住你长什么样。但他记住了。”
林北没接话。前面是江桥的引桥,路灯排成两排,延伸到江对面。他把车拐上去,油门拧到底。风大起来,把莉莉丝的银发吹得往后飘。他偏了偏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镜子里只有桥面和路灯,但路灯的灯光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快,跟车流的方向不一样。
他收回视线。
“莉莉丝。”
“嗯。”
“那个东西,是不是跟着咱们。”
她沉默了两秒。手从他腰上松开一只,按在他后背上。手指凉凉的。
“是。”
手机震了。他单手掏出来看,骑手端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订单,是评价提醒。刚才那单的客户评价到了。五星。他往下翻,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只有四个字。
“配送方式独特。”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后视镜里那个跟着的东西又近了一点。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在桥面上往前窜,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莉莉丝的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了,两只手扣在一起,抱在他腰上。
“本宫饿了。”
“回去给你下面。”
“加蛋。”
“加。”
“两个。”
“你先把那个东西甩掉再说。”
江面上的风灌过来,把她的回答吹散了。但林北知道她在笑。后视镜里那东西又近了,近到能看清轮廓。黑色,流动状,手臂细长。他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桥面。路灯的尽头,江对岸的灯光一片一片亮着,像谁把城市倒扣在天上。
他拧紧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