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车停在城南废弃驾校的训练场，熄了火，从驾驶座底下摸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你俩这配合，跟刚学走路的娃似的。”他拿瓶口指了指林北，“一个只管拧油门，一个只管发光。打架全靠命硬。”
林北蹲在地上检查电动车后轮的螺丝，手上全是黑油。他拿抹布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干脆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你说怎么练。”
“契约骑乘。”老周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你骑车，她坐后头，把力量灌进车里。你俩的纹路对上，车就是你们的腿。”
莉莉丝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了晃，鞋尖够不着地。她歪头看老周：“上墙算什么。本宫能飞。”
“你能飞，车不能。”老周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缝里，“你灌多了，车散架。你灌少了，车不走。你俩得练到刚好那个点。”
林北站起来，把抹布扔进车筐。
“练。怎么开始。”
“先配对。”老周绕到车尾，一巴掌拍在后座上，“丫头，手放他腰上。北子，你手背的银纹亮起来，让她看见。”
林北跨上车座，右手搭上车把。银纹从手腕往手背爬，亮了一条线。莉莉丝把手贴上去，指尖刚碰到他外套下摆，一丝银光从她掌心钻出来，顺着布料爬到银纹上。两条纹路接上的一瞬间，电动车仪表盘闪了闪，指针跳到了底。
“有了。”老周退后两步，“你现在拧油门。”
林北拧了半圈。车没动。他又拧了一圈。后轮空转的声音变了，从嗡嗡声变成一种尖锐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机里烧。车身开始抖，车把在他手里震得发麻。
“多了多了！”老周喊。
林北松油门。车稳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她脸色正常，手还贴在他腰上，银光没灭。
“你感觉怎么样。”
“像喝了一口热汤。”莉莉丝说，“本宫还能灌。”
“先别灌。”林北转回去，重新拧油门。这回他拧得很慢，一点一点加。电动车往前窜了一下，前轮离地十公分，又落回去。老周在后面骂了一声。
“你俩在蹦迪呢？”
林北没理他。他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右手银纹的亮度随着油门深度变化。他找到了一个位置——油门拧到那个点，指针停在中间偏右，车身抖得很平稳，不跳，也不散。
“莉莉丝。”他说，“现在，加一点。”
莉莉丝闭上眼睛。银光从她掌心涌出来，比刚才多了一倍。两条纹路接合的地方亮得刺眼。电动车猛地往前冲出去，轮胎在地上磨出一股胶皮味，速度表指针直接打到了底。林北攥紧车把，训练场的围墙朝他扑过来。
“刹车！”老周在后面吼。
林北捏刹车。刹车线绷紧了，但车没停。他低头看了一眼——前轮离地半米高，整辆车悬在空中，银光从后座漫过来，把整个车架都裹住了。
“莉莉丝！”
“本宫在加！”她的声音很兴奋，“这个好玩！”
车又往上蹿了一截。围墙从眼前落下去，训练场变成了脚底下的一块水泥地。林北看见老周站在场地中间，仰着头，嘴张着，烟掉在地上。电动车像一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头，笔直地往天上冲。
“收！”
“本宫还没加够——”
“收！！”
他右手往后一伸，抓住莉莉丝的手腕。银纹从手背烧到指根，烫得她缩了一下。银光断了。电动车在空中顿了一拍，然后开始往下掉。
“啊——”莉莉丝的声音被风撕碎了。
林北把车把往右拧，想让车横过来减速。车在空中翻了个角度，后轮朝下，前轮朝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地面在放大，训练场的水泥裂缝越来越清楚，老周朝他们跑过来，嘴在动，声音被风吃了。
“林北！”莉莉丝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搂得很紧。银光又亮了，这回是从她身上漫出来，裹住整辆车，像一层壳。
车砸在地上。银光壳先着地，弹了弹，又弹了一下，弹到第三次的时候壳碎了。电动车摔在水泥地上，滑出去十几米，火花从车架上溅出来。林北被甩出去，后背撞在地上，又滚了两圈。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
“林北——”莉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偏头看。她坐在地上，银发乱成一团，脸上有灰，但没受伤。银光还在她身上，淡淡的。
老周跑过来，蹲下，拿手在林北眼前晃了晃。
“几根手指。”
“三根。”林北把嘴里的灰吐出来，“车呢。”
“废了。”老周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躺在地上的电动车。车架扭了，后轮还在转，发出咔咔的声音。“你俩第一回练就把车练没了。可以。”
林北撑着地坐起来。后背疼，但不碍事。他看着莉莉丝。她也在看他，银光一点点收回去，眼睛里的红亮得跟刚才的银光一样。
“本宫觉得还能飞更高。”她说。
林北看着她。灰头土脸的，头发上粘着草屑，外卖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红绳还在。刚才那层银光壳——她在落地前一刻才放出来。如果她没放呢。
“莉莉丝。”他说。
“嗯。”
“这是法治社会。”
莉莉丝眨了一下眼。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银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膝盖。
“法律管不到天上。”她说得很认真。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掏出烟盒看了一眼，空的，把盒子攥了攥扔了。
“你俩先别管法律。车没了，怎么回去。”
林北看向那辆废掉的电动车。车架扭成麻花，后视镜掉了一个，外卖箱摔开了盖，里面那张他爸的地图露出一角。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地图抽出来，叠好，塞进内兜。
“走回去。”他说。
莉莉丝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辆废车。她伸出手，银光在指尖闪了闪。废车的后轮突然自己转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然后整辆车从地上弹起来，悬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歪歪扭扭地飘着。
“本宫能修。”她说。
林北看着那辆飘在半空的破车。老周往后退了一步，拿手在胸口画了个圈。
“修。”林北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加力之前，先问本宫。”他顿了顿，“问一句‘行不行’。”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两秒。银光从车身上收回来，废车哐当一声摔回地上。她转身往前走，银发在背后甩了一下。
“行。”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本宫问你。你答‘行不行’。”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这合体技，练成之前得先买保险。”
“没钱。”
“那就练稳点。”
林北把外卖箱从废车上拆下来，背回肩上。箱角那块掉漆的地方又裂了一道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苏芮发的：“那行字我解出来了。是三个字，不是‘吃’。”
他等着下一条。过了五秒，消息来了。
“别让她吃。”
跟壳上刻的一模一样。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揣进兜里。抬头看前面，莉莉丝已经走到训练场门口了，站在那扇锈铁门旁边，回头看他。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银发染成一片暖色。她抬手，朝他招了一下。
“走不走。”她喊，“本宫饿了。”
林北把外卖箱往肩上颠了颠，跟上去。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红绳下面，黑印安静地贴着皮肤，没动。
但绳子在动。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