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拄着石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跛脚踩在石板上，一步一闷响。石柱投下的阴影很长，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只剩半张脸露在灰光里。他拦在两人面前，棍子往地上一顿——笃。石板缝里震出一缕细灰。
“不能走。”
林北把莉莉丝往身后带了半步。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些原本暗沉的黑纹正从缝隙里渗出来，一明一灭，像血管在跳。
“什么意思。”
老头没马上接话。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越过林北，钉在莉莉丝脖子上的黑纹。黑纹伏在皮肤上，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边缘还在微微发亮，像烧过的纸灰里埋着火星。
“月隐大人要醒了。”老头的声音像生锈的铁丝刮过石头，“你听——地底下那东西在动。每动一下，城就松一分。”
他顿了顿，石棍的尾端在地面上轻轻一磕。脚底又是一阵闷颤，比刚才更长。
“她得回去。回到封印里去。”
莉莉丝在林北身后没出声。呼吸很轻，轻到林北得偏头才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凉得像刚摸过冰水。
“她叫莉莉丝。”
老头终于把目光从黑纹上挪开，看着林北。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也映不出来。
“你管她叫什么，那是你的事。”他说，“她身体里那东西，是月隐大人的。十年前就该归位，拖到现在——城都要塌了。”
他身后的石柱忽然发出一声细响。一道新的黑纹从柱子底部爬上来，像树根一样往四面八方蔓延，爬过的地方石面微微鼓起，又瘪下去。
“本宫不回去。”
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红瞳盯着老头。
“本宫从那儿跑出来的，就不会再进去。”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石棍上一下一下地敲，指甲盖是灰的，厚得像层壳。他身后的黑纹还在爬，爬到柱子中段的时候停了停，又缩了回去。
“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他说，“门开了，饥饿先出来。你回去了，饥饿就出不来。”
“外面的人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老头没接这句。他转头看林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他肩上的外卖箱上。
“那你呢。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
“知道。”
“知道还带她走。”
林北把外卖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箱角那块裂开的铁皮翘着，在灰光里像一片翻开的鳞。
“她饿了，我给她煮面。她受伤了，我带她治。她被人叫容器——”他看着老头，“我告诉她，她不叫容器。”
他顿了顿。
“你听明白没有。”
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一点点泄出来，像漏气的风箱。他把石棍换到另一只手里，手背上的黑疤在暗光里皱成一团。
“你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林北的手停在外卖箱的拎带上。
脚下的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前两次都重。石柱上的碎布条齐齐往一个方向飘，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老头没动，拄着棍子站在那里，像一截扎进地里的老树根。
“十年前。一个灰外套的男人，后脖子有一道月牙形的疤。他站的地方——”老头用石棍点了点地面，棍头磕在石板上，笃笃响，“跟你现在站的地方差不多。”
他顿了顿。
“他牵着一个女人。跟你牵她差不多。”
林北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灰外套。后颈的疤。十年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外卖箱被带倒了，哐当一声侧翻在地上。裂口朝上，像一张张着的嘴。
“你见过我爸？”
老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林北的脸，也映着他身后那些还在蔓延的黑纹。
“见过。”
“他在哪。”
老头用棍子指了指广场尽头那扇暗沉的大门。门上的黑纹比别处都密，像一张网，一张还在收紧的网。
“进去了。”他说，“门后面。”
他偏着头，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词。
“他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跟刚才你说的一模一样。他说她不是容器，她叫——”
老头顿住了。手指在石棍上攥紧，五指抓紧。
“她叫月隐。”林北的声音很平。
“不。”老头摇头，“他说的是另一个名字。我没记住。太长了，不像人话。”
莉莉丝的手指在林北掌心里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的红瞳盯着老头，嘴唇微微张着，脖子上的黑纹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然后呢。”林北问。
老头拄着棍子站直了一些。他身后的石柱上，那些黑纹又开始爬了，这回爬得更快，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往上涌。
“你爸比你高。肩膀比你宽。”他说，“但他进门的时候，肩膀也在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进去了。门关了。再没出来过。”
林北站在原地没动。外卖箱躺在他脚边，裂口朝上。他低头看着那个裂口，看了很久。
“他进去之前还说了什么。”
老头想了想。黑纹已经爬到石柱顶端了，开始往横梁上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
“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小伙子找到这儿来，带个银头发的姑娘——”老头看着莉莉丝，又看看林北，“让我别拦。”
林北的喉结动了动。
“那你还拦。”
“我得把话说完。”老头把石棍往地上一顿，这次磕得比哪次都重，石板上裂开一道细缝，“月隐大人的话，我不能不说。但你爸的话，我也不能不听。”
他转身往柱子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着头，没回头。
“北边有门。走快点。”他说，“饥饿出来之后，城就塌了。你们跑不过它。”
他的身影没入柱后的阴影里。石柱上的黑纹还在爬，已经爬过横梁，开始往广场上空蔓延，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林北。”
莉莉丝攥紧他的手。
他没应。蹲下去，把外卖箱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背到肩上。带子勒进肩膀的时候，他偏了偏头。
“走。”他说。
莉莉丝看着他的侧脸。银发被风吹过来，贴在嘴角上。风是从广场北面吹来的，裹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爸——”
“我知道。”他打断她，“先出去。”
他转身朝广场北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老头消失的方向。柱子后面空空的，只剩碎布条在风里晃。黑纹已经爬到了广场上方的穹顶，像一道一道裂开的血管。
他收回视线，攥紧莉莉丝的手，迈开步子。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他没掏。兜里那行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又跳了一格。
02:51:44。
广场北面的尽头，一道窄门嵌在两栋倒挂的楼之间。门是铁的，锈得跟外卖箱一个颜色。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灰色的，像掺了水的墨。门框上也有黑纹，但比别处淡，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莉莉丝在他手心里捏了捏。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爸走过。”
“嗯。”
“那我们也走。”
林北看着她。她的红瞳在暗光里亮着，银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绷得很紧。脖子上的黑纹又淡了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推门。
门没锁。铁门吱呀一声往里开，灰色的光涌出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林北闻到一股味道——铁锈，泥土，还有很淡很淡的机油味。
跟他爸以前修电动车时手上沾的一个味。
他迈过门槛。
门后是一条窄巷，两侧的楼倒挂着，窗户朝下，碎玻璃悬在头顶。地面是湿的，踩下去鞋底发黏。巷子很深，灰色光从尽头漫过来，照不清五步外的东西。两边的墙上也爬着黑纹，但比广场上的慢，像睡着了一样。
“本宫能走。”莉莉丝说。
“你腿在抖。”
“那也是本宫自己的腿。”
她甩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脚落地的时候歪了歪，肩膀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更暗的石头。
林北没去扶。他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外卖箱的带子斜勒在胸口。
巷子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重的那个是他的，轻的那个时不时断一下。
“你爸。”莉莉丝忽然开口，“他修过车。”
“电动车。”
“你以前说过。”
“嗯。”
“他还修过什么。”
林北看着前面的灰光。那光不晃，像一层糊在空气里的膜。
“什么都修。收音机，电饭锅，邻居家的铁门。”他说，“后来不修了。”
“为什么不修。”
“手抖。”
莉莉丝没再问。她走了一段，呼吸声变粗了。银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一缕。
巷子拐了个弯。弯角处蹲着一只石兽，缺了半边脑袋，嘴里塞满枯叶。林北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石兽底座上刻着字，磨得只剩笔画。
“写的什么。”莉莉丝问。
“看不清。”
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抹石头上的灰。笔画断断续续，拼不出完整的词。只认出一个“封”字，下面一个“口”。
“是路标。”他站起来，“往北。”
莉莉丝靠在墙上喘气。脖子上的黑纹又淡了一层，但她的嘴唇开始发白。
“饿不饿。”
“不饿。”
“你脸白了。”
“本宫说过了，不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