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洞后面是一条街。
林北踩上第一块石板就停住了。头顶有光，银白色的，比月光冷，从那些倒挂的楼顶漏下来。楼是倒的，从上面长下来，屋顶朝下，窗户朝天，楼顶垂着石柱，柱子上挂满碎布条和铁片，风一吹哗啦啦响。
“别看了。”莉莉丝攥了攥他的手。
脚下的街道往前延伸。两边全是倒挂的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街面上有灰色的东西贴着墙根走，隔几十米才一个，模模糊糊看不清脸。
“回响。”莉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月隐吞过的人留下的影子。别跟它们说话。”
前面一个灰影突然停下来，转过脸。没五官，整张脸像一块抹平的灰布。它对着林北的方向看了几秒，又转回去，继续贴墙走。
“走。”莉莉丝拉着他往街里走。
路两边开始出现石头台阶、石凳、石桌，摆得很整齐，落了一层灰。像有人住过，突然全走了，连桌上的碗都没收。林北看到一个石碗里还有黑乎乎的东西，像干掉的粥。
“这些东西，多久没人碰过了？”
莉莉丝没回答。她的脚步慢下来，红瞳扫着两边。走到一个岔路口，她停住了。左边一条街窄，右边一条街宽，宽的那条尽头有个圆形的广场，广场中间竖着一根石柱，也是倒的，从上面垂下来，柱尖离地两米。
“那边。”莉莉丝指着广场。
林北跟着她拐进宽街。走到一半的时候，声音从后面来了。
“站住。”
不是诡异的声音。是人的声音——老的，男的，嗓子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
林北回头。
街边一栋倒挂的楼底下，靠着墙根站着一个人影。灰外套，跟那些回响穿的一样。但脸不一样，有鼻子有眼，头发是白的，乱糟糟盖在额头上。他手里攥着一根棍子，石头的，一头削尖了。
“活的？”林北问。
老头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步子很慢，棍子在地上一点一点。他走到离林北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先看林北，然后看莉莉丝。
看莉莉丝的时候，他手里的棍子抖了抖。
“银头发。”老头的声音更哑了，“红眼睛。”
莉莉丝没说话，手在林北手背上紧了紧。
“你是守门人？”林北问。
老头把棍子杵在地上，两只手叠着按住棍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一道疤，从虎口拉到腕子，颜色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守门人。”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块硬东西，“算是吧。这城里就剩我一个还能说话的。”
“其他人呢？”
老头用棍子朝街两边划了划。“你看到的那些灰影子，就是其他人。被月隐大人吞了，剩个壳还在走。走累了就停，停久了就散。散完了就没了。”
林北没接话。老头的目光又挪到莉莉丝身上。
“你不一样。”他说，“你身上有月隐大人的味道。很重。重到我隔着半条街就闻见了。”
莉莉丝的手又紧了紧。
老头把棍子提起来，转身往街里走。“跟我来。在这儿站着，等会儿回响围过来，你们走不了。”
三个人沿街往广场走。老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棍子点地的声音在空街上响，一下一下，像在数数。林北注意到他左脚有点跛，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
“这地方叫什么。”林北问。
“月隐城。”老头头也不回，“第三层唯一的城。以前住了上千号人，现在能喘气的就我一个。”
第三层。林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想起苏芮说过的话——里世界分三层，第一层是入口，第二层是迷宫，第三层是核心。他们现在就在第三层，里世界的最深处。而这座城，是第三层唯一还有人烟的地方。
“怎么变成这样的。”
老头没马上答。走到广场中间那根倒挂的石柱旁边，他停下来，靠着柱子坐了下去。柱子冰凉，他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缩了缩脖子。
“封的。”老头说，“月隐大人被封的那天，这城就成这样了。月隐大人吞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了，留在城里，变成了回响。房子也倒了。地也斜了。”
他抬头看着林北，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亮。“你知道这城原来在哪儿吗？”
“在第三层。”
老头摇头。“原来在第一层。月隐大人被封之后，整座城被拽下来了。”
莉莉丝站在石柱的另一边。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看着广场对面——那边有一排石台，台子上放着石碗石盆，像是以前摆摊的地方。风吹过来，石台上有灰飞起来。
“你说你一直在等人。”莉莉丝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林北听出里面有一丝紧。
老头转头看她。看了好几秒。
“是。”他说，“月隐大人留了话。”
莉莉丝的肩膀动了一下。
老头把棍子横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搭在棍子上。他说话的速度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月隐大人被封之前，把最后一点意识留在了城里。祂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什么话。”林北问。
老头没看他，眼睛盯着莉莉丝。
“月隐大人说——”老头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出干涩的声响，“‘会有人回来的。银头发，红眼睛。她回来的时候，把路给她指明白。’”
莉莉丝没动。银发遮着脸，看不见表情。
“月隐大人一直在等你回来，莉莉丝。”
老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所有的话都清楚。不像一个哑嗓子老头说的，像另一个人借他的嘴说的。
广场上安静了。倒挂的楼顶上，碎布条和铁片哗啦啦响。灰色的回响在远处的街角贴着墙走，一个接一个，没有声音。
莉莉丝抬起头。
她的红瞳在银光下面亮得刺眼。银发被风吹起来，露出整张脸。林北看见她的嘴角绷得很紧，下巴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然后他看见了——她右手手腕上，红绳下面，那道黑色的纹路浮出来了。
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条一条往外扩。沿着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爬到肘弯。莉莉丝的左手攥住了右手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
“莉莉丝。”林北叫了一声。
她没应。红瞳盯着老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老头被她盯着，后背往石柱上靠了靠，棍子从膝盖上滑下去，砸在石板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你——”莉莉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本宫的名字。”
老头咽了口唾沫。他手背上那道黑疤在银光底下发亮。
“月隐大人说的。”他的声音又哑回去了，“大人还说了一句话。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莉莉丝往前逼了一步。黑纹已经爬到肩膀了，在锁骨的位置像树根一样分叉。
“说。”
老头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着莉莉丝的眼神变了。松垮的眼皮底下，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定住了，定得死死的。
“大人说——”老头的声音压到最低，“‘别让她吃。’”
林北的脊背绷紧了。四个字。跟壳上刻的一模一样。跟苏芮解出来的一模一样。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老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死死掐着手腕上那些黑纹。掐得指尖发白。
“还有呢。”她的声音在抖。
老头把眼睛移开了。他看着广场外面的街，看着那些贴着墙根走的灰色影子，看着倒挂在天上的楼。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大人还说，门要开了。开了之后……”老头的手从棍子上松开了，垂在膝盖两侧，手指头在抖，“第一个出来的，是祂的饥饿。”
石柱上的碎布条被风吹得扬起来，打在老头肩膀上。他没动。
莉莉丝手臂上的黑纹爬到脖子，贴着皮肤，猛地跳了跳——像脉搏，又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撞了一记。然后停住了。
林北松开她的手，走到她面前。他抬手，把她脖子上的银发拨开，露出那些黑纹。黑纹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没有动。
“别掐了。”他说，“走。”
莉莉丝抬眼看他的时候，红瞳里的光晃了一下，像要灭，又没灭。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走。”
老头坐在柱子底下看着他们两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直到林北拉着莉莉丝往广场外面走，他才在后面喊了一声。
“往北走。北边有门。但你们得快点——”
林北回头。
老头把地上的棍子捡起来，重新攥在手里，撑着地站起来。他望着头顶那些倒挂的楼，声音很平。
“月隐大人说，饥饿出来之后，城就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