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电动车刚拐进大学城后街，手机屏幕亮了。
骑手端弹出一条提示——“契约对象位置共享已激活。”
他愣了一秒。从来没开过这功能。点开设置找了一圈，在隐私权限最底下看到一个多出来的开关。绿色，打开状态。旁边一行小字：根据契约条款第7条附加协议自动启用。
“什么第7条……”他嘀咕了一声，试着关掉。屏幕弹出一行红字：“契约精灵拥有权限拒绝关闭。拒绝理由：配偶安全保障条款。”
“配偶？”林北差点把车骑上人行道。
他把车靠边停下，熄火，拔钥匙。十月晚上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广告布啪啪响。他盯着那个关不掉的绿色开关，拇指又按了两下。没反应。屏幕上的绿光稳稳地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他正想把手机揣回去，屏幕忽然自己跳了一下。定位界面上多出一个红点——莉莉丝的位置。红点正在移动。方向：大学城北门。速度：很快。
林北皱了皱眉。他本来要去城东那片老小区送最后一单。但现在，他调转车头，往大学城的方向骑。苏芮的便利店就在大学城北门。离这儿不到两公里。
他骑出后街，上了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手机屏幕上的红点越来越近。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莉莉丝不是往北门走。她是往北门“跳”。红点的移动轨迹是断的，一段一段，像有人在屏幕上点了点又一下。
瞬移。契约瞬移。她以前从来懒得用。
拐进大学城北门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见了。
便利店门口，苏芮站在路灯下面。旁边站着一个人——银白色长发，猩红色的眼睛，一件不合时宜的黑色薄外套，袖口卷到手腕。莉莉丝。
两人面对面，距离大概两步。苏芮的背贴着便利店玻璃门，手里攥着一根红绳，五指抓紧。莉莉丝没动，就这么站着，嘴角挂着一个弧度很浅的微笑。
林北的车还没停稳，莉莉丝就转过来了。她转头的动作很慢，像早就知道他来了。
“林北。”苏芮喊了一声。声音绷得很紧。
林北把车支好，快步走过去。他刚走到两人中间的位置，莉莉丝忽然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节拍上。她走到林北身侧，微微侧身，正好插进他和苏芮之间。动作很自然，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儿。
“本宫觉得这个定位功能很好用。”莉莉丝说。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北的手机屏幕。那个绿光还亮着。“你在哪儿，本宫都知道。”
林北看着她。她的银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贴在脸侧。猩红的眼睛在路灯下亮着，像两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你在我手机上装了定位。”他说。
“契约感应。”莉莉丝纠正他，“本宫不需要装。契约本来就该有这种功能。你升级序列之后，感应范围变大了，本宫能看到的就更多了。”
“所以你一直在看。”
“本宫一直在看。”
苏芮动了。她从玻璃门上直起身，往侧边迈了一步，像是想绕开莉莉丝。莉莉丝的头转过去，眼睛跟着她走。那一眼很慢，从苏芮的脚尖看到头顶，最后停在她攥着红绳的手上。
“站住。”
苏芮停了。她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右手攥着红绳，绳头垂在腿侧，微微发抖。
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苏芮往后退了一步。莉莉丝又走了一步。苏芮又退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苏芮的背撞上了便利店的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她退不了了。
“你怕本宫。”莉莉丝说。这次不是问句。
“我没有。”苏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的手在抖。”莉莉丝抬起下巴，目光从苏芮的脸移到她攥着红绳的手上，“你身上还有他的味道。今天下午，你们在一起待了多久？”
苏芮的嘴唇抿紧了。她看了林北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林北读出来了——她想说，因为你在。因为每次靠近你，都会变成这样。
“莉莉丝。”林北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隔着那层薄外套的袖子，掌心下面是温热的皮肤，还有袖口里藏着的那截红绳，红绳下面是一条黑线。那条消不掉的黑纹。
莉莉丝低头看着他的手。
“别闹了。”林北说。
“本宫没有闹。”
“你有。”林北攥紧了一点，“苏芮是同事。她帮我干活，不收钱。你吓她，以后没人帮我了。”
“本宫可以帮你。”
“你一个就够了？”
“本宫一个就够了。”
林北没接这句话。他回头看了苏芮一眼，偏了偏头，意思是——你先走。
苏芮犹豫了两秒。然后她侧着身子，贴着玻璃门往便利店后门的方向挪。挪了三四步，停下来，没回头。
“林北。”她说，“那行字我快解出来了。明天给你看。”
“行。”
苏芮推门进去了。玻璃门晃了两下，关严了。
巷子里只剩两个人。头顶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林北的影子长一点，把莉莉丝的影子压住了半边。
莉莉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没生气，也没走开。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林北刚才站的位置，也就是苏芮刚才站的位置。然后她低头，用鼻子嗅了嗅空气。
“她身上的味道很干净。”莉莉丝说，“货架的味道。纸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顿了顿，“担心你的味道。”
“你能不能别闻来闻去的。”
“本宫鼻子好。”
林北看着她。她的外套明显大了，是从他衣柜里翻出来的那件旧夹克。袖口盖住了手指，只露出指尖。那件夹克他找了三天。
“你穿我衣服。”
“冷。”
“你冻不死。”
“本宫怕冷不行吗。”
林北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她。骑手端的定位共享界面还开着。他当着她的面，点了点那个开关。绿光灭了。
莉莉丝看了屏幕一眼。她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那层光暗了一瞬。
“关了也没用。”她说，“契约感应不靠这个。”
“我知道。”
“那你关它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不喜欢被跟踪。”
莉莉丝偏了偏头。风吹过来，把她的银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林北的手机拿过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林北没拦她。
莉莉丝把手机还给他。屏幕上的定位共享界面又亮了。开关是绿的。
“本宫觉得这个定位功能很好用。”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接单的时候，本宫能知道你离裂缝有多近。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本宫能第一时间过去。你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她停了一拍，“本宫不用满城找你。”
林北看着那个绿光。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里。屏幕的温度透过手机壳，贴着手心。
“所以你刚才用这个功能，看到我在这条巷子停了。”
“对。”
“然后你直接过来了。”
“对。”
“用瞬移。”
“契约瞬移。同步率超过60%就能用。”莉莉丝抬起下巴，“本宫本来就会。只是以前懒得用。”
林北盯着她。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能这样。想说这是侵犯隐私。想说下次再这样我把你手机扔了。
但这些话都没出口。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事。上周他在城南旧货市场外面被两个西装男堵住的时候，莉莉丝没来。她当时在便利店等他。后来她找到他的时候，他嘴角有血。她盯着那道血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她开始翻他的手机。第三天他的手机里多了这个定位共享。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扣着的手机。绿光从边缘漏出来，映在他指缝间。他拇指动了动，摸到那个开关的位置。按下去，就能关掉。这次她没拦着。
他按了。绿光灭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定位共享已关闭。契约感应仍生效。”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他重新点开设置，找到那个开关，又按了一下。绿光亮了。
“算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莉莉丝看着他。
“省得你担心。”他说。
四个字。说完他把车支子踢起来，跨上车座，拧了钥匙。车灯亮了，照在巷子尽头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广告，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
“上车。”林北偏了偏头。
莉莉丝看着他。过了两秒，她走过去，侧身坐上后座。她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料。她的指尖很凉，隔着T恤贴在他皮肤上，像几颗小石子。
“你那单外卖还送不送。”她问。
“送。超时十五分钟了。”
“要扣钱吗。”
“扣。”
“多少。”
“三块五。”
莉莉丝沉默了默。“本宫不吃晚饭了。省回来。”
林北拧油门的手顿了顿。他没回头。风从前面灌过来，把莉莉丝的声音吹到耳朵后面，模模糊糊的。他松开刹车，电动车往前滑出去，拐出巷子，上了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