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铁皮盒子搁在桌上,盒盖弹开,那截种子残片滚出来,在金属桌面上磕出两声脆响。他左手按上去,掌心银线一根根扎进残片表面,闭眼。三秒。银线弹回,陈默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椅背。他睁开眼,声音比平时更干。
“不是碎片。”
“什么意思。”林北问。
“是月隐本体掉下来的一块。”陈默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一个点。“深渊之种只是外壳。种子是月隐身上的东西,被切下来,包了一层诡异组织,扔进里世界当寄生体。”
莉莉丝站在门边没进来。银发垂下来,整个人贴在走廊墙上,手腕上的红绳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她歪着头听,没说话。
“切下来的?”林北盯着那个点,“谁切的。”
陈默没接这个问题。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七条横线,从上到下排开。笔尖点在第五层。
“月隐,旧神。被封印在里世界第五层——月隐层。”笔尖重重戳了两下。“封印不是墙。是活的,用其他旧神的骨头编的笼子。笼子里的东西在往外顶,骨头在裂。”
他画了几条斜线,穿过第五层的横线,一直划到最上面一条。
“松动是从下往上走的。第五层裂一条缝,第四层晃三晃,第三层漏点味出来。你在春江花园碰到的那种裂缝,是第三层漏出来的。”
“能堵吗。”林北问。
“堵不了。”陈默放下笔。“月轮试过。三个序列2下去加固过两次。第二次去的人回来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
“没回来。留在第五层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周提着两盒盒饭进来,一盒撂在桌上,一盒递给林北。他看了一眼陈默画的图,嘴里的烟没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又在讲月隐。”老周把盒饭往陈默那边推了推,“先吃。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
陈默没动盒饭。他看着林北。
“还有一件事。”
老周叼着烟停住了。莉莉丝从走廊墙边直起身,往门框里探了半步。
“月轮会议,昨天开的。”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无极在会上提了一个提案。”
“说。”
“把莉莉丝带回总部。‘研究’。”陈默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容器异常,需要隔离观察。同步率超标,存在反向吞噬风险,建议由月轮直接接管。”
林北的筷子插进盒饭里,没夹菜。
“会上什么结果。”
“三票。赵无极一票,另一个月轮弃权,第三个没表态。”陈默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银线在皮下动了动。“没通过,也没否决。这个提案被‘搁置’了。”
“搁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赵无极找到理由,随时可以重新提。”陈默把左手翻过去。“比如,莉莉丝失控一次。比如,你交不出种子碎片。比如,任何一个B级以上事件里她出了问题。”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赵无极这人,不达目的不收手。搁置对他来讲就是延期。”老周看着莉莉丝,“丫头,你这几天别出门。”
莉莉丝没理老周。她看着陈默。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陈默站起来,收桌上的纸。他把画了七层线的那张折了两折,揣进兜里。另外一张画了圈的,撕碎,扔进垃圾桶。
“十七号让我带话。”他走到门口,跟莉莉丝擦肩,停了一步。“她说,月轮里有人想动你。让你自己小心。”
“哪个十七号。”莉莉丝问。
“就是月引七号。她改了编号。”陈默拉开门。“她现在是月引十七号。”
门要关的时候,林北叫住他。
“陈默。”
陈默侧过身,半边脸在走廊灯下面。
“谢谢。”林北说。
陈默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把烟点上了,走到窗边抽。莉莉丝从门口走进来,坐到林北对面的椅子上,拿起他没动的那盒盒饭,揭开盖子。里面是青椒肉丝盖饭。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凉了。”她说。
“刚才那个陈默,”老周背对着他们,烟从窗口飘出去,“这人说话从来只说一半。他说‘有人想动你’,这个有人,十有八九就是赵无极。但他专门提十七号让他带话——意思是十七号站你这边。”
“十七号是月引。月引归月轮管。”林北把莉莉丝吃剩的半盒饭拿过来,扒了两口,“她站我这边,她能做什么。”
“月引管编外。编外的单子,月轮看不到。”老周转过身,烟夹在指间。“你想想,从你接第一单到现在,所有订单都是谁派的。”
林北放下筷子。
“十七号。”
“对。”老周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赵无极要动你,得先过月引这道关。十七号改了自己的编号从七变十七,就是在告诉月轮——我不归你们三个人的任何一个了。”
莉莉丝吃完了那盒饭,把空盒推到桌子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红绳下面,黑印安安静静,没有动。
“本宫不出门。”她说。
林北看着她。她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底那圈红还是没退,像熬了几个通宵的人。她把手缩回袖子里,站起来,往杂物间走。
“你干什么去。”
“睡觉。”
“才七点。”
“本宫困。”她走进杂物间,门没关。过了几秒,里面传来毯子抖开的声音。
林北坐在椅子上没动。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歇会儿。明天十七号来了,有得谈。”
“老周。”
“嗯。”
“深渊之种是月隐的碎片。莉莉丝是月隐的容器。”林北抬头看他,“把种子喂给莉莉丝,到底会怎么样。”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从林北肩膀上拿开,走到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什么。”
“赵无极要莉莉丝,肯定不是为了‘研究’。他要的是月隐的力量。”老周穿上外套,拉开门。“一个序列2,想升序列1。差的就是一个旧神的量。”
门关上了。
林北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桌上两个空饭盒,一根老周留下的烟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旧手表。针还在走,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表盘上模模糊糊映出他自己的脸。
杂物间的门开了一条缝。莉莉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
“林北。”
“嗯。”
“那个陈默,他刚才说月隐的封印是骨头编的。笼子在裂。”
“对。”
“如果笼子全碎了,”莉莉丝停了一下,“本宫会不会变成笼子本身。”
林北站起来,走到杂物间门口。莉莉丝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只露出脸和那撮银发。红绳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的手腕上,黑印隔着红绳在微微发亮,一下,又一下。
“睡觉。”林北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手腕,“明天十七号来了再说。”
“你还没回答本宫。”
“笼子碎了,”林北说,“我就当你的笼子。”
莉莉丝没再说话。黑暗中,那点黑印的光慢慢暗下去。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均匀。
林北站起身,掏出手机。骑手端APP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通知——明天上午九点,月引十七号,见面地点:老地方便利店。他划掉通知,点开余额看了一眼。还是四位数,没掉。他把手机揣兜里,靠在杂物间门框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十七号见你之前,先见赵无极。明早六点,城南站。”
林北攥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杂物间。莉莉丝好像睡着了。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删,也没回复。
窗外,对面楼顶的天线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鸟。鸟歪了一下头,然后扑棱翅膀飞走了。
林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六点,城南站。他看了一眼杂物间的门缝,莉莉丝的呼吸声没断。他走到桌前,把两个空饭盒摞起来,扔进垃圾桶。老周那根烟灰还搁在窗台上,他用纸巾捏起来,也丢了。
城南站是旧货运线,早废了。赵无极挑那种地方,不是谈事,是探底。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在陈默那张图的背面空白处写了三个字——赵无极。想了想,又划掉。铅笔芯断在纸上,他没换,用指甲把断芯抠出来,弹进垃圾桶。
杂物间里毯子响了一下。莉莉丝翻了个身,没出声。
林北把纸揉成团,攥在手里。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暗,把墙角那截红绳照得忽明忽灭。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短信。
“别带她。”
三个字。林北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灯管又闪了一下,这回彻底灭了,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刚好落在莉莉丝那撮银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