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
林北正蹲在电动车旁边，油沾了一手。他用手背蹭了蹭屏幕，弹出来一条订单推送，红色加粗，跟平时那种白底黑字的单子完全不一样。
配送地址——城东宏泰大厦顶楼。
配送费——0元。
备注栏只有一行：“C级诡异，两只。速去。”
林北抬头看宏泰大厦。三十二层，黑黢黢地杵在夜色里，顶层几扇窗户透出暗红色的光，像烂了的伤口。
“送到顶楼。”他把手机翻过来，给莉莉丝看。
莉莉丝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搁着那盒没吃完的冰激凌。勺子含在嘴里，眼睛扫了扫屏幕，没说话。
“走楼梯要多久。”林北问。
“三十二层。”莉莉丝把勺子拔出来，“你爬。”
“我不爬。”
林北把外卖箱背带在肩上勒紧，手指在骑手端点了两下。一个灰色图标弹出来，长得像电动车的油门把手。他拇指按上去，屏幕跳出一行字。
“配送·极。是否启用。”
下面两个选项。是。否。
“这玩意儿用过没。”他问莉莉丝。
“本宫怎么知道。你的能力。”
林北盯着那个“是”字。上回在城南站地下，他触发过一次类似的，但那回是被追得没路跑，稀里糊涂窜出去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主动按。
“两只C级。”他把手机握紧，“你上还是我上。”
“你上。”莉莉丝舔了舔勺底的冰激凌，“本宫今天没吃饱。”
林北看了她一眼。她手腕上的红绳露出袖口一截，黑印在绳子下面安安静静。这几天她一直说饿，饭量翻了一倍，人看着没胖，反倒瘦了。下巴尖了，锁骨更明显。
“按了。”他说。
拇指落下去。
眼前的巷子被扯碎了。字面意义上的碎，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两边的墙往后退，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一条灰色的带子，在他面前铺直。风从正面砸过来，灌满外套，拉链头打在锁骨上。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被人捂住了耳朵。
但身体在尖叫。
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住，从里往外拧。肋骨下面一阵绞痛，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他咬住牙，尝到后槽牙缝里渗出来的铁锈味。皮肤表面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从头顶到脚底，密密麻麻。视野变成了一条窄缝，两边的灰色带子往中间挤压，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脚下在往前滑，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和皮肉正在分离。
脚下踩空了。
林北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左边栽。外卖箱先撞上地面，铁皮磕在水泥上，哐一声。他单手撑住，掌心蹭在粗糙的楼顶隔热层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咳了一下，吐出一口带沫的唾沫，里面掺着血丝。
“操。”
他抬起头。
宏泰大厦顶楼，比他从下面看的大得多。隔热层上堆着几个废弃的空调外机，风吹过来，扇叶转了两圈，吱呀吱呀。头顶的夜空看不见星星，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糊住了。
正前方，两个东西站着。
一个在左，矮。大概到他腰那么高，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塑料袋，但塑料袋不会流。这东西在流，黑色的液体从它身上往下淌，淌到隔热层上就化成烟，往上飘。它没有脸，正面鼓着一团肉色的东西，像一张被揉成团又展开的纸。
一个在右，高。细，非常高，至少两米五。四肢像铁丝拧成的，一节一节，关节的地方能看到锈红色的东西。脑袋是个椭圆形的铁壳，没有五官，但铁壳表面有很多划痕，密密麻麻，像有人拿指甲在上面刮了几百下。
“序列九。”林北低声说。
两只。一左一右。他站在中间，后背是空调外机，前面是两只诡异，退路只有身后的楼顶边缘。三十二层，跳下去不用想。
矮的那个动了。整个身体往下一塌，黑色液体从底部喷出来，像蛇一样贴着地面窜过来。速度不慢，但林北看得清轨迹。他侧身一让，黑液从脚边擦过去，在地上腐蚀出一条半指深的沟。
“还行。”他往后退了一步。
高的那个动了。铁丝手臂甩过来，关节咔咔响。林北抬手挡，手臂上银纹亮了一下，硬接了这一下。力道大得他退了三步，鞋底在地上磨出两道黑印。
“这个不小。”他甩了甩手。
矮的又窜过来了，这回从正面。高的从侧面绕，铁丝腿跨得很大，一步顶三步。两只一左一右，把他往中间挤。
林北往后退，后腰撞在空调外机上，铁皮凹进去一块。
矮的贴地扑过来。高的铁丝手臂从头顶砸下来。
他往左闪，躲开高的，但矮的那团黑液已经到了脚边。他抬脚踩下去，银纹在鞋底亮了亮，黑液被踩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缠上他脚踝，像一圈冰凉的绳子，往皮肤里渗。一阵麻从脚踝往上窜，小腿瞬间没了知觉。
“操——”
高的铁丝手臂又到了。这回他没挡住，铁手指从他肩膀划过去，外套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血珠沿着手臂往下淌。
两只。他一个人。配送·极只能用来赶路，不能用来打架。他刚才传送落地的时候身体还没缓过来，肋骨下面还在隐隐作痛，嘴里那股铁锈味一直没散。这能力有代价，他早就知道，但没想过代价会在战斗里要他的命。
矮的又缠上来，黑液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高的绕到他正面，铁壳脑袋歪了歪，像在看他。铁丝手臂慢慢抬起来，关节咔咔响，对准他的胸口。
“林北。”
声音从楼顶边缘传来。
莉莉丝站在天台围栏上面，银发被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露出一整张脸。她一只脚踩在围栏顶上，另一只脚悬空。冰激凌盒子不见了。
“本宫就说这个能力不靠谱。”
她跳下来。没落地。半空中银光从她背后炸开，像一把扇子突然打开，把她整个人往下一推。矮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银光已经扫过它正面那团肉色的东西。黑色液体从中间断开，喷了一地，上半截直接散了，下半截在地上抽搐。
高的那个铁壳脑袋转过来。莉莉丝已经落地，脚尖在隔热层上一点，整个人横着滑出去，银光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她绕到高的背后，伸手——她手上什么都没有，但铁丝手臂被她碰到的地方，一节一节地碎，像风化的铁锈。
高的铁丝腿弯了。莉莉丝一脚踩在它膝盖上，借力跃起来，银光从掌心灌进铁壳脑袋的缝隙。铁壳从里面往外鼓了一下，然后裂开。锈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整具身体往前倒，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林北站起来。
矮的那个还剩半截，在地上扭。莉莉丝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抬脚。银光从脚底漫出来，踩下去。黑色液体被压平，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滋一声，没了。
顶楼安静了。
风还在吹，扇叶还在转。林北把外卖箱从地上拎起来，箱角磕掉了一块漆。他拍了拍灰，背回肩上。脚踝上的麻还没完全退，走路的时候有点跛。
莉莉丝站在那一堆碎铁旁边，银光慢慢收回去。她转头看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没什么颜色。
“你饿了。”林北说。
“还好。”
“你脸色像纸。”
莉莉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那件外套是他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卖服，穿在她身上大了两号，袖子卷了好几圈。她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
“回去吧。”她说，“本宫想吃热的。”
林北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新的字——“任务完成。C级诡异两只，已清除。奖励结算中。”
下面跳了一个数字。DP+4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退出界面。回到骑手端主页面，那条订单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走。”他把手机揣好。
“怎么走。”莉莉丝问，“你还按那个？”
林北看了一眼三十二层的高度。从这儿走下去，腿得废。但他刚才传送落地的时候差点把胃吐出来，再来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还站得住。
“按。”他说，“你站近点。”
莉莉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旁边。她抬手，抓住他胳膊上的袖口。手指很凉，隔着外套的布料按在他手臂上。
林北点开配送·极。
拇指按下去。
这回他看清了。脚下的隔热层变成灰色带子，两边的空气被扯开，楼顶的边沿往后退。他伸手搂住莉莉丝的肩，把她往身边带。她整个人靠过来，银发扫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风从正面砸过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比上次更猛。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水，硬咽回去。视野收窄成一条缝，灰色带子从两边挤过来，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莉莉丝的手在他袖口上攥紧了。
脚下踩空。
落地的时候他稳住了。膝盖一弯就站直了，外卖箱在背后晃了一下。但嘴里那股铁锈味又上来了，他偏头吐了一口，唾沫里掺着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