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烟盒攥在手里，捏了捏，空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哪件。”
“我爸的事。第三层的事。你都知道。”
老周把空烟盒扔向角落。纸盒在墙上弹了一下，落进垃圾桶边缘，转了一圈，没进去。他走过去捡起来，丢进桶里，才转回身。
“知道好几年了。”
“几年。”
“你爸失踪之后。”老周在自己车里坐直了，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敲了两下，“他最后一次出车之前找过我。半夜，我车停在南站桥底下等单，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浑身是灰，手上有血。”
林北盯着老周的脸。车窗外的路灯把老周的圆脸照得发白。
“他让我记住一条路线。”老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划了一道弧线，“从城南旧货市场东门进去，往地下走。每个拐角、每段管道的距离、每道门的厚度，他报，我记。他说我的能力不会忘。”
“你记了。”
“记了。他报完路线，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仪表盘上。说——如果我哪天遇到一个手背上有半月纹的年轻人，那个人是他儿子，让我把钥匙给他。”
老周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金属的，在路灯下反了反光。钥匙扣上挂着一块磨掉漆的金属牌，牌子上有个模糊的刻痕。
L-0387。
“你早该给我。”林北的声音很平。
“早给了你，你早死了。”老周把钥匙攥回掌心，指头收拢，“你那时候连序列9都不是，手背上连纹路都没有。你爸用命封了第三层，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往里冲，他白封了。”
“所以你就等着。”
“对。等着。”老周的圆脸绷了一下，腮帮子咬紧，“我拉了你多少单，你没算过？你从城西跑到城东，哪条路不是我带你抄的近道。我等你手背上的纹路长出来，等你身边有了能打的人，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北没接话。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得他后脖子发热。他伸手把出风口拨开，风打在手背上，半月纹在灯光下泛着淡银色。
“你爸当年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周把钥匙搁在方向盘上，金属碰塑料，嗒的一声，“他说，我儿子要是能找到你，说明他没死在半道上。那时候你再把钥匙给他。”
“钥匙是干什么的。”
老周没直接回答。他把车打着火，暖风一下变大了，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比亚迪的引擎声很闷，像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这车。”老周拍了拍方向盘，“是备用钥匙。”
“什么备用。”
“你爸说，如果你能走到这一步——”老周顿了一下，把车挂上挡，又摘回空挡，“就让你开我的车。”
林北看着方向盘上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带，胶带边缘翘起来，底下露出一条刻痕。他伸手去够，老周没拦。钥匙拿在手里，比想象中沉。
“开你的车去哪。”
老周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截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起点是城南旧货市场东门。
“你爸把第三层的入口坐标，藏在这辆车的导航里。”老周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导航记录、行驶轨迹、停车点。他当年用这辆车跑了两个月，把城南地底每一段路都跑了一遍。导航芯片里存着完整路线。”
林北把钥匙翻了个面。金属牌背面有划痕，像是用指甲或者钥匙尖刻的，划痕组成了两个歪扭的字。
北山。
他爸的名字。刻得很浅，但笔画连着，一看就是一个人一笔划完的。
“导航还能用。”
“能。”老周把车熄了火，引擎声停了，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暖风余温在散，“电瓶我换了三次。导航芯片没动过。你爸设了密码，我试过，打不开。”
“密码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我儿子连密码都猜不出来，那他也别下去了’。”
林北把钥匙攥紧。金属牌硌着掌心，凉。
“你今天为什么给我。”
老周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路尽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你爸还说过一件事。”老周的声音低了一点，“他说，如果有一天月亮不太对劲了，就把钥匙给你。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多弱，都得给。”
“月亮不对劲。”
老周没回答。他把副驾前面的手套箱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毛了。信封没封口，里面滑出来一张照片。老周用手指捏着照片一角，递过来。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个加油站前面，背景是城南站的老牌子。中间那个男人穿深灰外套，肩膀很宽，一只手搭在老周肩上。左边是陈默，年轻很多，头发短得像刚剃的。
右边那个人，林北没见过。瘦高，戴着帽子，脸被帽檐遮了一半。但林北的目光钉在中间那个男人身上。
宽肩，略驼。左手垂着，手背上有一道浅疤。和他记忆里蹲在院子里修电动车的那个人，背影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哪来的。”
“加油站那个便利店拍的。自动相机，投币的。”老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日期：十年前，三月十七。
林北记得这个日子。三月十七。他爸是三月十八走的，第二天。那天早上他背着书包出门，他爸蹲在门口修电动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
“照片上右边那个是谁。”
“不知道。你爸没说。加油站碰上的，三个人凑一起照的。”老周把照片收回去，塞回信封，“你爸后来把照片寄给我。信封上没写寄件人，邮戳是城南。”
林北把钥匙放进口袋。口袋里有手机，钥匙碰着屏幕，屏幕亮了亮。他低头看了一眼，屏保上是莉莉丝侧脸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银发被风吹起来，遮住半边眼睛。
“导航的密码，我猜不出来。”林北说。
“那就回去想。”老周把车打着火，“你爸说你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他信你能猜出来。”
“他信的事多了。”
老周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手刹松开，比亚迪往前滑了一小段，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说。”
“你爸当年让我记住的不只是路线。”老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他让我记住，第三层封印的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比深渊之种大得多。他封的不光是裂缝，还有裂缝里伸出来的东西。”
林北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车门上。车门外，路灯的光被树影切碎，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什么东西。”
老周没回答。他按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吹得林北脖子一缩。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一下。
“你爸用的词是——‘另一半’。”老周的手还搭在车窗按钮上，“他说，月隐的封印是两半。一半在莉莉丝身上。另一半，在他封的地方。”
林北把车门推开。冷风灌满车厢，暖风白开了。他站在车外，一只手扶着车门，低头看口袋里的钥匙。
“你回去想想密码。”老周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想出来了告诉我。我带你下去。你爸的路，我记了十年，还没走完。”
林北把车门关上。老周的车在巷口掉了个头，尾灯亮着，慢慢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他一个人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牌贴着掌心，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L-0387那几个字在路灯下泛暗光。
手机震了。莉莉丝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回来。”
林北把钥匙揣好，跨上电动车。钥匙插进车孔，拧了一下，车灯没亮。他又拧了一下，这次亮了。光柱打在前面的墙上，照出一片剥落的墙皮。
他想起他爸蹲在地上修电动车的样子。手上一圈黑机油，扳手在指头间转来转去。他站在旁边问，爸，这车能跑多远。他爸头也没抬，说，能跑到你找不到我的地方。
林北把车退出巷子。主路上车不多，他拐上非机动车道，往便利店的方向骑。口袋里钥匙的金属牌一下一下磕着大腿，隔着裤子，凉的。
骑出去一段路，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钥匙，对着路灯看。金属牌背面那两个歪扭的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划的。
他凑近了看。三个数字。
037。
不是L-0387。是037。他爸把前面的L-0去掉了，只留了后三位。
037。第三层的入口门牌号。
林北把钥匙攥紧，拧上车把，电动车窜出去。风灌进领口，他没缩脖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爸在十年前就把每一步都设好了。路线、钥匙、导航、密码。全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他连自己儿子会走哪条路都算好了。
电动车拐进便利店所在的巷子，车灯扫过卷帘门。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莉莉丝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银发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她手边放着一个饭盒，盖子掀着，里面的饭菜没动。
“几点了。”林北把车支好，走进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