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从喷泉池底的裂缝里拱出来,灰白色,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眼窝是空的,两个黑窟窿对着林北的方向。嘴张开,几根黑藤从里面伸出来,在空中乱甩。
然后它说话了。
“北北。来里世界找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整个中庭都在震。林北的膝盖软了软,不是怕——是那个声音他听了九年。他爸叫他“北北”的时候,后面永远跟着一句“吃饭了”,或者“作业写完了没”。
现在这个声音从一张没有眼睛的脸后面传过来。
左脚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藤蔓。一根手指粗的黑色藤蔓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从四面八方同时冒出来,贴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林北!”
莉莉丝冲过来,掌心最后一截红痕亮起,银光扫过藤蔓。藤蔓松了一下,又立刻缠回去,比之前更紧。
“它用你爸的声音。”莉莉丝咬着牙,“别听。”
林北低头一看——他确实在往池边走,脚不听使唤,藤蔓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喷泉池底拽。那张脸还在重复那句话。
“北北。来里世界找我。北北。来——”
“闭嘴!”
莉莉丝的声音炸开了。她没管藤蔓,一步跨过林北,直接跳进喷泉池里。银发在空中炸开,全白了,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火焰。她一拳砸在池底裂缝上。
石头碎了。三块汉白玉裂成八块,碎石飞溅出去,打在周围的灌木上,叶子哗啦啦掉了一片。裂缝下面的东西暴露出来——一颗黑色的种子,拳头大,表面全是凸起的纹路,每跳一下,纹路就亮一下,暗紫色的光。
莉莉丝盯着那颗种子,眼睛红得发亮。她的拳头还嵌在碎石里,指节上全是血。
“你凭什么。”
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林北从没听过的冷。
“你凭什么用她爸的声音。”
她拔出拳头,又砸了一拳。这一拳砸在种子上方三寸的池壁上,整面池壁塌了。种子被震得弹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表面的纹路疯狂闪烁。
然后它开始膨胀。
从拳头大变成脑袋大,从脑袋大变成脸盆大。暗紫色的光把整个中庭都染了色,喷泉池的碎砖在光里浮起来,像失去了重力。莉莉丝被光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在池底碾出两道深痕。
“陈默!”老周的声音从外围传过来,“它要炸!”
陈默已经到了池边。他右手掌心全是银线,一根一根从皮下钻出来,在指尖缠成了一张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的青筋在跳,右手在抖。
“序列五封印,只能锁三分钟。”他盯着那颗膨胀的种子,银线从指尖飞出去,一根接一根缠住种子的表面。线收紧的时候发出“吱嘎”的响声,像钢丝勒进木头。种子被捆成一团,表面的纹路不再闪烁,暗紫色的光被压回去,只剩银线的光在闪。
“三分钟之内,你们得想好怎么处理。”陈默的右手还在抖,指尖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砖上。
“不用三分钟。”
莉莉丝从池底跳上来,银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她落在林北身边,伸手抓住他胳膊上缠着的藤蔓,一把扯断。
“本宫不封它。”
她抬头看陈默。
“本宫要劈了它。”
陈默没说话。他看了看莉莉丝,又看了看林北。
林北脚踝的藤蔓断了,但膝盖还在发软。他撑着老周的肩膀站起来,低头看那张灰白色的脸。脸已经塌了,藤蔓从眼窝鼻窝里钻出来,在空中乱抓。声音没了,那张脸也快没了。
他爸的声音也没了。
“陈默。”林北开口,嗓子有点哑,“封印。”
“你确定?”
“封。三分钟够了。”
陈默没再问。双手合拢,掌心的银线一根接一根飞出去,缠住那颗膨胀的种子。线收紧了,种子被捆成一团,表面的纹路不再闪烁。暗紫色的光被压回去,只剩银线的光在闪。
莉莉丝站在旁边,银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没看种子,看的是林北。
“那是假的。”她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
“声音是假的。脸也是假的。”
林北蹲下来,捡起地上碎掉的一块汉白玉。石头是凉的,硌在手心里。
“我知道。”他说,“但那个声音,我听了九年。就算知道是假的,腿还是会软。”
莉莉丝没再说话。她看着林北手里的碎石块,猩红色的眼睛在暗紫色的余光里闪了闪。
陈默的银线又裂了一根。种子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暗紫色,照在莉莉丝脸上。
“它在吃封印。”陈默的额角有汗,“我封得越紧,它长得越快。”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它扛得住序列五封印?”
“扛得住。”陈默的右手在抖,“不是硬扛。它在吃。”
“吃?”
“深渊之种的能力。附着。生长。吞噬。”陈默盯着银线上的裂缝,“三分钟。最多三分钟。”
林北看着那团被银线捆住的黑色种子。种子在封印里还在动,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陈默的银线每亮一次,它就缩一圈,然后又弹回来。反复了几次,银线开始出现第二道裂缝。
“还有多久。”莉莉丝问陈默。
“一分半。”
“够不够把它送走。”
“送去哪。”
莉莉丝没回答。她抬头看碎了半边的穹顶。月光从缝里灌进来,照在她脸上,银发上。
“里世界。”她说,“本宫能闻到。这颗种子的根,在第二层。”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道红痕只剩了浅浅一条,像快愈合的疤。
“本宫的封印跟它连着。”她抬起手,把掌心对着那颗种子,“同源。本宫能把它拽回去。”
“拽回去之后呢。”林北盯着她。
“之后——”莉莉丝笑了笑,嘴角拉得很勉强,“本宫会更饿。”
陈默之银线又裂了一根。种子之光从裂缝里渗出来,暗紫色,照在莉莉丝脸上。
“还有一分钟。”陈默说。
林北看着莉莉丝的掌心。那道浅红色的痕在种子的光里一明一暗。他想起三天前,莉莉丝说“法阵要人守,下一个可以是本宫”,他没让。
今天。
“我和你一起。”林北把手伸过去,握住莉莉丝的掌心。红痕贴着手背的银纹,两条光碰在一起。
这次没亮。红痕太淡了,银纹也只剩了一条细线。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猩红色的眼睛在暗紫色的光里闪了闪。
“你不怕本宫失控。”
“你会失控吗。”
“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莉莉丝没再说话。她把掌心按在那团银线和种子的外面。皮肤贴上银线的瞬间,银线全亮了。种子的光被压回去,暗紫色缩成拳头大的一团,缩回黑色种子的表面。
陈默的银线重新合拢。裂缝没了。
种子在封印里安静下来,不跳了。但它的体积没变小。拳头大的一团,在银线里面蜷着,一鼓一鼓的。
还在呼吸。
莉莉丝把手收回来。掌心多了几道银色的纹路,跟林北手背上的纹一个色。
“暂时封住了。”陈默收回银线,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砖上。
“暂时是多久。”老周问。
“不知道。”陈默盯着种子,“它只是睡着了。什么时候醒,看它。”
莉莉丝转身往中庭外面走。走了两步,扶住了墙壁。银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林北。”她声音很轻。
“嗯。”
“本宫饿了。”
她扶着墙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掌心的银纹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脉搏。
“饿的时候会失控。”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记住这个就行。”
林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石块,又看了一眼池底那团被银线捆住的种子。
中庭外面,藤蔓还在动。但慢了很多,像失去了方向。
“走。”他说,“先出去。”
莉莉丝伸手攥住他的衣角。
这次攥得很紧。
五个人往藤蔓稀疏的方向走。身后,喷泉池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种子在封印里翻了个身。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走。手心里,几条银线又在往外钻。
“怎么了。”老周问。
“没什么。”陈默的声音干巴巴的,“它又大了零点几毫米。”
老周的脚步慢了半拍,走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
“零点几毫米,你量得出来?”
“量不出来。”陈默把滴血的手指攥进掌心,“感觉。它每翻一次身,我的银线就沉一分。像钓鱼,线那头的东西在试。”
“试什么。”
“试我什么时候松手。”
老周没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池底。那团银光裹着黑种子,安安静静蹲在碎石中间,像一颗被遗落的眼珠。
莉莉丝走在最前面。攥着林北衣角的手一直没松,指节泛白。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跟什么较劲。银发遮着脸,只露出下巴,绷得很紧。
林北侧头看她。
“你掌心那几道银纹,疼不疼。”
“不疼。”
“骗人。”
莉莉丝顿了顿。
“痒。”她说,“像有东西在皮下面爬。跟三天前法阵里一个感觉。”
林北停下脚步。莉莉丝被衣角扯了一下,也停了。
“三天前你说什么。”他盯着她,“法阵要人守,下一个可以是本宫。你那时候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
“知道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