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地上,手指在湿泥里划拉。手电叼在嘴里,光柱晃来晃去,照出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路网。
“B3层结构跟上面不一样。”他把手电拿下来,圆脸上全是汗,“我复现的是七年前最后一次改造的路线——”
“七成准?”林北问。
“七成。”老周站起来,短刀往西边一指,“往这边,喷泉池在正下方。藤蔓最密的方向就是中心——跟人往热的地方凑一个道理。”
苏芮蹲在地上,手指捻着红绳。绳子从岔口外面一路牵进来,现在只剩最后一截,绷得笔直。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默靠在藤蔓墙上,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银线的光。他扫了一圈四周,眉头拧着。
“走。”林北把背带往腰上紧了紧。背带上的银纹亮了亮,又暗下去。他后腰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衣服粘在皮肉上,走路的时候扯得生疼。
莉莉丝走在最前面。银发上的光比平时暗,掌心那道红痕贴着身侧,像一根烧红的线。
五个人往西走。
十分钟后,老周停下来。他看着自己刚画完的路线图,又看看面前那堵藤蔓墙。
“不对。”他声音发涩,“刚才这里是个左拐弯。现在堵死了。”
林北转头往后看。他们来时的路,藤蔓密得像编织的筐,一根挤一根,连光都透不过去。
“它在改。”苏芮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走一段,它变一段。”
老周把短刀插进藤蔓里试了试。刀尖进去半寸就顶住了,像捅在铁板上。他拔出来,刀刃上挂着一层黑水,滴在地上冒白烟。
“往南。”老周咬了咬牙,“南边是消防通道,结构应该硬一些。”
五个人往南。老周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睛盯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走了不到五十步,他又停了。
前面是三岔口。三个方向全是藤蔓,全长得一模一样。
“老子复现的是七年前的路线。”老周的声音哑了,“它把整层楼的通道全改了。东边本该通消防梯,现在也是藤蔓——它把整层楼封成了一个圈。”
“困兽。”陈默吐出两个字。
头顶传来窸窣声。一条藤蔓从天花板垂下来,像蛇一样在空中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林北站在原地没动。后脑勺那股熟悉的刺痛感从颈根往上爬,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他的脑仁。
危险感知。反应点在脑后,两三秒的预警。
他猛地往左跨了一步。一条藤蔓从右侧墙壁里弹出来,尖头像矛一样扎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藤蔓尖插进地面,水泥碎了一块。
“左边!”林北喊。
老周条件反射往左闪。第二条藤蔓从他背后弹出来,擦过肩膀,外套连皮带肉撕了一条。
苏芮蹲下去,手指摸到地上的藤蔓残片。她捏了捏,脸色变了。
“里面是空的。”她把手举起来,指尖上沾着黑水,“这东西不是植物。是血管。”
话音未落,头顶的藤蔓开始变了。不再是单根弹射——它们从天花板、墙壁、地面同时涌出,像一只攥紧的手掌,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收拢。
“它在围猎。”陈默低声道,右手按上墙面,银线从指缝钻进去。藤蔓碰到银光就缩,但缩回去立刻换一个角度再围上来,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莉莉丝忽然抬手。掌心红痕炸开一圈银光,朝正前方推出去。那光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扫过的藤蔓像被火烧了一样往里缩,露出一个勉强能过人的缝隙。但她的肩膀同时塌了一下,银发上的光暗了半截,呼吸重得像拉风箱。
“走!”莉莉丝的声音发闷,“本宫撑不了多久。”
五个人冲进缝隙。藤蔓在身后合拢,挤得最后进去的陈默闷哼一声,西装后背被刮烂一片,露出里面银色的纹路。他没吭声,只是把手掌按在墙上,银线从指缝钻进去,在藤蔓上烧出几个窟窿。
“别恋战。”老周拽了他一把。
林北跑在第二个。后脑勺的刺痛感一直没断,像背景音一样嗡嗡响。他不再等刺痛升级,提前预判左右闪避。
但藤蔓的攻击变了。
第一波是诱捕。正前方忽然露出一条看似安全的窄道,两侧藤蔓朝后卷,像在让路。林北的感知在脑后猛刺了一下——他一把拽住正要往前冲的老周。
“别走那条。”
话音刚落,窄道尽头的地面塌下去,露出一个布满尖刺的藤蔓坑。老周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白了一层。
第二波是分割。藤蔓不再一根根弹射,而是从天花板垂直落下,像闸门一样把五个人隔开。林北和苏芮被隔在左边,老周和陈默在右边,莉莉丝单独困在中间。
“苏芮!”林北喊。
“我没事。”她的声音从藤蔓墙后面传过来,闷闷的,“红绳还在。”
第三波是窒息。藤蔓不再扎人,而是从四面往中间挤,像蟒蛇缠猎物一样收缩空间。林北感觉胸腔被压得喘不过气,银纹在掌心烧得发烫。
他不再被动闪避。银纹从掌心灌进最近的藤蔓,那东西像被电了一样抽搐,从尖端开始往回缩。但缩到一半又停住了,藤蔓的断口处冒出更多细须,像在伤口上长出新芽。
“它在适应。”林北喘着气,“银纹杀不死它,只能逼退。”
“那就逼退。”莉莉丝的声音从藤蔓墙后面传来。她的掌心红痕重新亮起,这次不是推出去,而是贴着地面铺开。银光像水一样渗进藤蔓根部,那些细须碰到光就蜷缩,整片藤蔓从底部开始萎缩。
“往前。”莉莉丝的声音在发抖,“本宫开路,陈默断后,林北预判。别让它再合围。”
陈默的银线从地面收回来,在五个人脚下织成一张移动的网。藤蔓踩到网线上就缩,缩回去又换一个方向来。网在缩小,藤蔓在收紧,但至少五个人重新聚到了一起。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苏芮跟在林北后面,喘着气问。她的红绳缠在手腕上,绳头的银光已经暗了大半。
“刚会的。”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差不多。”林北往左一偏,一条藤蔓擦着耳朵扎进墙里。他顺手抓住藤蔓的尾端,银纹从掌心灌进去。藤蔓抽搐着往回缩,整条缩进墙里。
“那你感知一下,老周说的喷泉池到底还有多远。”
“感知不了距离。”林北往右一矮,又躲过一条,“只能感知‘有没有危险’。现在满屋子都是危险,分不出远近。”
“那就是说——”苏芮忽然停住,红绳在手里绷紧,“我们可能一直在绕圈。”
林北没回答。但他知道她说得对。老周的路线在变,藤蔓在变,连危险感知都被这满屋子的杀意弄得迟钝了。
“老周,往哪走。”
老周站在他旁边,手电照着地面。他看了两秒,指了一个方向。
“这边。藤蔓最少。”
“最少的意思是——”
“它在引我们走这边。”
林北没犹豫。“走。”
莉莉丝在前面又推了一掌。这次银光扫过去,前方的藤蔓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窄道。她掌心的红痕已经暗了一半,银发上的光也在往下掉,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还有多远。”她问老周。
“快了。”
“本宫问的是还有多远。”
“前面就是。”
窄道尽头,灯光透进来。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破洞里漏下来。藤蔓在光里明显稀疏了,像不敢往那边长。
五个人走出窄道。
是一个中庭。圆形,穹顶碎了大半,月光从缝隙里灌进来。中庭正中间是一个喷泉池,汉白玉的,池底干着,裂成三块。喷泉周围一圈藤蔓,全往外面长,没有一根敢靠近池子。
“到了。”老周站在原地说。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后脑勺的刺痛感忽然消失了。那种一直嗡嗡响的背景音,停了。
安静得不正常。
莉莉丝也感觉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银发上的光全灭了。掌心红痕缩成一条细线。
“它不在。”她说。
“什么不在。”
“深渊之种的核心。”莉莉丝盯着喷泉池底,“本宫能闻到的味道变了。原来是一股腥气,现在——”
她没说完。
喷泉池底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藤蔓。藤蔓是黑的,这东西发白,灰白色,像泡了很久的骨头。
它撑起来了。
从池底的裂缝里,慢慢往上拱。先是一截脖子,灰白色的,上面全是褶皱。然后是肩膀,窄得不像人。最后是头。
一张脸。
有五官。有眼睛、鼻子、嘴。灰色的皮绷在骨头上,眼窝是空的,黑窟窿对着五个人。嘴张开的时候,从里面伸出几根藤蔓,像舌头一样在空中甩。
林北看着那张脸。
他的膝盖先软了。然后是手。手在抖,抖得握不住东西。他盯着那张脸,盯着眼窝上方那道横贯眉骨的旧疤——
他认得这道疤。
七岁那年,他蹲在院子里看父亲修电动车。父亲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道疤,横的,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耳后。他问怎么弄的,父亲说摔的。
后来父亲走了。他再也没见过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