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后面的通道往下走了不到二十步，空气就变了。干冷变成湿热，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味，像水果烂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太久。林北的鞋底踩到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抬脚的时候有轻微的拉丝感。
“别低头看。”老周在前面说，“看路。”
地下商场比想象中大。手电扫过去，天花板是弧形玻璃顶，外面糊满了黑色藤蔓，把原本该透进来的光全挡死了。商铺的卷帘门有的半开着，有的被压变了形，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
“出口。”苏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站在一个安全通道标识下面，红色小人还在亮着，但通道口被藤蔓封死了。那些藤蔓有手臂粗，纵横交错地缠在一起，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苏芮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触到藤蔓表面，那东西猛地缩了缩，缝隙里渗出黑色黏液。
“活的。”她把手缩回来，甩掉指尖的黏液，“别碰。”
“所有出口都这样？”林北问。
老周没回答。他站在商场中庭的栏杆边上，往下看。手电光照下去，光柱穿过十几米的空间，落在商场底层的喷泉池上。
喷泉没水。池子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缠满了黑色藤蔓，从底座一直绕到顶端。藤蔓的源头就在石柱底部，像树根一样扎进喷泉池的瓷砖里，然后向四面八方蔓延——沿着柱子上爬，爬上天花板，再从天花板垂下来，把整个商场包成了一个笼子。
“那就是核心。”莉莉丝站在老周旁边，猩红的眼睛盯着喷泉池。她的银发在黑暗里泛着微光，比手电还亮一点。“深渊之种。寄生在喷泉底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北走到栏杆边。
“藤蔓从池子里长出来，往外扩。”莉莉丝抬手指了一下，“所有藤蔓的粗细、搏动方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池底。”
苏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说得对。而且那些藤蔓——它们在动。一直在动。从池子往外爬，速度很慢，但没停过。”
“多久能爬到我们这层。”林北问。
苏芮盯着藤蔓的搏动频率看了几秒。“按现在的速度，不到一个小时。”
陈默一直没说话。他蹲在栏杆边上，掌心贴地，银线从指缝间渗出来，往中庭方向延伸。银线碰到藤蔓的范围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他收回手，站起来。
“我的空间锚定被排斥了。”陈默的声音还是干的，“这东西自带领域，我的能力在里面会被削弱。最多锚定三秒。”
“三秒能干什么。”老周问。
“够我跑十米。”陈默看了他一眼，“不够下去再上来。”
老周没接话。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短刀，刀身在藤蔓的微光里反了反。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喷泉池，看了很久。
“路线。”他说。
“什么？”
“我的能力。路线记忆。”老周把刀尖朝下，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这个商场的结构我走过一次。地下商场，一层到负三层，十二个出口，四个消防通道，两部扶梯一部电梯。我全都记得。”
“但藤蔓在动。”苏芮说。
“对。”老周蹲下来，刀尖点在地上，“藤蔓每动一次，路就变一次。我刚才记的那条路——从B2东侧消防通道下去，穿过生鲜区，绕过喷泉池背面，到池底的最近路线——现在已经被堵了。”
“多久之前记的。”林北问。
“三分钟前。”老周抬起头，圆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分钟里藤蔓的生长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一倍。”
莉莉丝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栏杆最边上，身体前倾，像在闻什么。银发垂下去，发梢几乎碰到藤蔓。林北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别靠太近。”
“本宫闻到了。”莉莉丝的头往左偏了偏，“池底有东西。活的。在呼吸。”
她转过头看林北，猩红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而且它知道我们来了。藤蔓在加速。”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很轻，像远处有地铁经过。但商场的灯管开始闪了，忽明忽暗，闪得人眼睛疼。藤蔓的搏动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了，黑色黏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砖上，冒出一缕白烟。
“老周。”陈默的声音紧了一截，“路线。”
老周站起来，把刀收回去。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身侧微微抽动，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地图。过了几秒，他睁开眼。
“有一条路。”他往西侧指了指，“从B1的餐饮区穿过去，走员工通道，下到B2的设备层，从设备层的检修口翻进喷泉池的泵房。泵房和池底只隔一道防水墙。”
“多远。”林北问。
“正常走，两百米。”老周已经开始往那边走了，“现在——得看藤蔓让不让我们过。”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前方的走廊被藤蔓堵了一半，剩下的缝隙勉强能过一个人侧身。但那些藤蔓在动，缝隙在慢慢收窄。
“我说路线。”老周的声音很平，“你们跟紧。我走哪，你们走哪。一步都不要偏。”
他侧身挤进那条缝隙。藤蔓擦过他的肩膀，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他走了三步，忽然往左一拐，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岔口。
苏芮跟在后面，红绳系在手腕上，绳子的另一头拖在地上。她回头看林北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跟了进去。
陈默走在苏芮后面，银线从手指间垂下来，像在感知什么。他每走一步都停一下，脚步声很轻。
莉莉丝站在岔口前面，回头看了林北一眼。
“本宫走最后。”她说，“你进去。”
“为什么。”
“因为三步之内，本宫能把你拉回来。”她伸出手，掌心那道红痕亮了一下，“这次，本宫就在你后面。”
林北点了下头，侧身钻进缝隙。肩膀擦过藤蔓表面，触感像碰到了冰凉的胶皮。他走了三步，前面老周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怎么了。”林北压低声音。
“路变了。”老周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传回来，很紧，“三秒前还通着的路，现在堵死了。藤蔓把B1餐饮区封了一半。”
“还有别的路吗。”
老周没回答。黑暗里传来他手指在墙壁上滑动的声音，像在摸什么。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有。但要往回走。刚才那条岔口，现在也快合上了。”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莉莉丝的身影还在，但岔口的两壁藤蔓已经在往中间挤了。缝隙从能过一个人，缩到了只能过半个肩膀。
“往回走。”老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藤蔓在追我们。”
脚下的地面又震了震。比刚才猛。林北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像无数条蛇在同时移动。莉莉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比平时低。
“跑。”
老周在前面跑起来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黏腻的声响。林北转身往回跑，伸手抓住苏芮的手腕，拽着她往回冲。陈默跟在后面，银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
岔口的缝隙已经缩到肩膀宽。老周侧身挤过去，外套被藤蔓刮破了一道口子。苏芮跟着挤过去，肩膀蹭了一层黑色黏液。林北一把将陈默推进去，自己最后一个侧身挤过，藤蔓擦过他后腰，衣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
莉莉丝站在岔口外面。她没进来。
“莉莉丝！”
她抬起手，掌心红痕猛地亮了一瞬。一道银色光从她掌心炸开，打在岔口两壁的藤蔓上。藤蔓像被烫了一样往回缩，缝隙撑开了一截。莉莉丝侧身闪进来，银发擦过藤蔓边缘，断了几根发梢。
缝隙在她身后合拢了。藤蔓把岔口彻底封死。
黑暗里只剩下手电光和老周的喘息声。林北靠在墙上，后腰的伤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破了，皮肤上那道印子在渗血。
“老周。”他的声音有点哑，“新的路线。”
老周蹲在地上，手电咬在嘴里，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过了几秒，他把手电拿下来。
“原来的路全断了。”他抬起头，圆脸上第一次露出犹豫，“藤蔓把整个B1层封成了一个圈。我们被困在里面了。”
“困在里面是什么意思。”苏芮的声音有点抖。
“意思是，”老周站起来，短刀出鞘，“从我们进来的那一刻起，那东西就在等我们往里走。它把外面的路堵死，让我们只能往中间走。往喷泉池的方向走。”
陈默靠在另一面墙上，右手掌心的银线一根一根收回去。他看着老周。
“你是说，路线是它故意留的。”
“对。”老周把刀尖朝下，往地上插了一下，“它让我们以为有路。其实只有一条路——去池底的路。”
林北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银纹在黑暗里亮着，比之前暗了一些。他攥了一下拳头，银纹的光稳住了。
莉莉丝站在他旁边，银发上的光也暗了。她侧过头，鼻子抽了抽。
“池底那个东西，”她说，声音很轻，“在笑。”
脚下的地面又震了。这次比之前都猛，头顶的玻璃穹顶传来碎裂的声响。黑色藤蔓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无数条绳子，把整个商场往下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