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把手举到眼前的时候，黑色已经爬过掌心，漫过指缝，正往手腕上拱。
像墨汁滴进清水，一丝一丝地散，散得很有耐心。她攥了攥拳头，黑纹跟着收紧，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本宫的手变重了。”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北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银发被风吹起来，左手举在脸前面，歪着头看。像在看别人的手。
“多重。”
“像灌了铅。”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又合上，“但力气变大了。”
林北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他转过身，盯着她的手看。口袋遮不住黑纹——它已经过了腕骨，正往小臂蔓延，速度不快，但没有停过。他手背上的银纹在发烫，契约纹路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从手腕一直震到肩膀。
他闭上眼。契约感知铺开的一瞬间，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莉莉丝体内的DP在暴涨，三位数跳四位数，四位数还在往上翻，涨得比上次快了整整一倍。而同步率在掉。他能感觉到那条线在往下坠，每坠一分，黑纹就往前拱一截。像一只手在拧他胸腔里的什么东西，越拧越紧。
“你的DP快破万了。”他睁开眼。
莉莉丝转过头看他。猩红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火柴。
“那不是好事吗。”
“同步率在降。”
“降多少。”
“七十九。”
莉莉丝沉默了两秒。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黑色纹路又往手腕爬了一截，已经过了腕骨，正往小臂蔓延。
“七十九，”她说，语气很平，“本宫觉得不止身体变重了。”
“还有什么。”
“饿。”她按住胃的位置，“刚吃完三碗面，还是饿。像胃里有个洞，吃了就漏，漏完又饿。”
林北看着她的手腕。黑纹已经爬到小臂三分之一的位置，纹路在皮肤下面涌动，像一条活物在往前钻。
“上车。”
“去哪。”
“先回店里。”
“本宫不饿到那个程度，不用——”
林北已经把车掉了头，脚往踏板上一踩。电动车窜出去，莉莉丝往后仰了一下，手抓住他衣服后摆。
风从巷口灌过来。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银纹在发亮，亮得不正常，像在催他做什么。契约纹路和莉莉丝掌心的红痕隔着空气呼应，一明一暗。
“同步率多少了。”莉莉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
“七十六。”
“刚才还是七十九。”
“嗯。”
“掉得很快。”
“嗯。”
“林北。”
“嗯。”
“你在抖。”
他没接话。手把攥得太紧，五指紧握。电动车穿过一个红灯，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便利店那条巷子。苏芮正在门口搬货，看见他的车灯，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
“帮我看着外面。”
林北把车停稳，拉着莉莉丝进了便利店后面的杂物间。门关上，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手伸出来。”他说。
莉莉丝把左手伸出来。黑纹已经爬到小臂中段，像一条黑色的藤蔓缠在皮肤下面。纹路不是死的，在动，一丝一丝地往前拱。
林北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银纹贴上黑纹的一瞬间，莉莉丝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两股力量在皮肤表面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浸进冷水。
“疼？”
“不疼。”她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痒。”
银纹的光被黑纹吸进去，像水倒进沙子里。林北手背上的纹路在变暗，暗得很快。他感觉到了——DP在从自己这边往莉莉丝那边涌，被黑纹一口一口地吞。同步率还在掉。七十五。七十四。每跳一下，莉莉丝手腕上的黑纹就亮一分。
他加大输出。银纹重新亮起来，烧得发烫，从手腕一直烧到指尖。黑纹被压住了一瞬，停止扩张。
但只停了一瞬。
黑纹猛地反弹。比刚才更猛，顺着小臂往上窜了一寸。莉莉丝的呼吸突然变粗，手肘往外顶，整个人往后缩。
“林北，松开。”
“快压住了。”
“本宫说松开。”
她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调子，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渴。银发从发根开始泛起冷光，无风自动。
“本宫能控制住。”
“你控制不住——”
“本宫说能就能。”
林北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银纹烧到极限，烫得他自己都疼。黑纹在银光里扭动，像被按住的一条蛇，挣扎，翻绞，一寸一寸地往回缩。
莉莉丝猛地抬头。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发黑，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左手剧烈地颤抖，指尖发白。
“林北——”她的声音裂开了，一半是莉莉丝，一半是别的什么东西，“本宫能控制住！”
她左手一甩，把林北的手甩开了。力气大得不像她。林北后退两步，后腰撞在货架上，几包方便面掉下来，砸在地上。
莉莉丝站在原地，左手举在胸前。黑纹停在手腕上方三寸的位置，不动了。银发上的光在暗下去，一下一下地暗，像有人在关灯。
她喘了几口气。眼睛里的黑色慢慢褪回去，先是一丝，再是一缕，最后只剩下瞳孔边上一圈淡淡的暗。
“停了。”她说，声音哑了。
林北扶着货架站直，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银纹暗了大半，像被烧过的纸。但契约连接还在，他能感觉到莉莉丝的DP稳住了，同步率停在七十三，不再往下掉。
“同步率七十三。”他说。
“比刚才低。”
“但没再降。”
莉莉丝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黑色纹路已经退到了掌心，但手腕上有一道印子没退，细细的一条，黑的，横在腕骨上方。
她用手指搓了搓。搓不掉。像纹身一样嵌在皮肤里。
“这个呢。”她把手腕转过来给林北看。
林北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黑印很细，不到一毫米宽，横着绕了手腕半圈。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莉莉丝没反应。
“没感觉。”她说，“不疼，不痒，不烫。”
“消不掉？”
“消不掉。”
林北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倒了一点在她手腕上。水顺着黑印往下流，印子还在，颜色一点没淡。
便利店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莉莉丝把手收回去，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她看了一眼林北的手，银纹比之前暗了将近一半。
“你的银纹。”
“明天就恢复了。”
“骗人。”她把手伸过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接触到的地方，银纹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上次在法阵里耗光，你三天没缓过来。这次比上次还多。”
林北把手抽回来，插进兜里。
“三天就三天。”
“明天十七号来。”
“嗯。”
“你要用银纹。”
“不用。”
莉莉丝看着他。她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红得很淡，淡得像水彩在纸上化开。
“你明天要是倒下了，本宫就自己去找十七号。”
“你敢。”
“本宫有什么不敢。”
林北从兜里把手掏出来，左手腕上的旧手表还在走。针走得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盯着表盘看了几秒。
“手伸出来。”
莉莉丝把左手又伸出来。林北从外卖服内兜里摸出一截红绳——苏芮白天系栅栏剩下的，他顺手揣了一截。他把红绳缠在莉莉丝手腕上，正好盖住那道黑印，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遮住。”他说。
莉莉丝低头看着红绳，没说话。绳结歪歪扭扭的，打得很丑，但颜色很正，红得刺眼。
“不好看。”她说。
“嗯。”
“本宫不戴丑东西。”
“那就自己解。”
莉莉丝没解。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红绳，转身拉开杂物间的门。苏芮正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根撬棍，看见他们出来，把撬棍往身后藏了藏。
“那个……刚才有动静。”
“什么动静。”林北问。
“巷口那盏路灯灭了。”苏芮指了指外面，“不是坏了，是灭了。跟上次赵无极来的时候一样。”
林北走到便利店门口，往巷口看。路灯确实灭了，整条巷子只有便利店招牌的灯还亮着。他手背上的银纹突然跳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拽了一把。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手腕上的红绳从袖口露出一小截。
“他提前来了。”她说。
手机响了。林北掏出来看了一眼，骑手端弹出一条新订单。配送地址：城东旧货市场B区14号。配送费：0元。备注栏只有一行字——
“你爸的箱子，还剩最后一层夹板。自己来拿。”
林北攥着手机站了两秒。巷口那盏灭掉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不高，不瘦，肩膀很宽。
莉莉丝把红绳袖子往上推了推。黑印在红绳下面安安静静，像一条睡着的蛇。
“走。”林北把手机揣好，跨上电动车。
“订单还没接。”苏芮喊。
“不用接。”林北拧了钥匙，车灯亮起，光柱穿过巷子，照在那个宽肩人影身上，“是冲我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