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盒子在手里震了震。那颗种子隔着铁皮，脉搏似的，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掌心。
赵无极往前走了半步。皮鞋跟踩碎一块砖渣，脆响在空旷的商场入口弹了两下，才被黑暗吞掉。他右手食指上那圈黑线，线头在路灯下泛着暗光，像某种活物的触须。
“接到报告，说有B级诡异。”赵无极抬起下巴，朝林北身后那片黑漆漆的入口扬了扬，“我带了人来处理。”
他身后那两个西装男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左边那个肩膀宽得离谱，脖子上的领口被撑得绷紧，像随时会崩开。右边那个瘦高，站在原地没动，但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老周的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朝下。他往前站了半步，把林北挡在身后。
“报告是谁发的。”老周的声音很平。
“月眼。”赵无极看都没看他，“监控到藤蔓异常波动。B级事件，按规定由月轮直接介入。”
“我们还没撤离。”陈默开口了。他的银线从袖口游出来，贴着地面画了半道弧，停在赵无极脚前三步的位置。“B3层有活体深渊之种，已经封印。你现在下去，是想捡现成的？”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银线。他笑了。
“陈默，你序列五。我序列二。”他声音很轻，“中间隔了三个大阶。你觉得那道线拦得住我？”
陈默没动。银线在地面上微微发亮，像一条横在两人之间的细蛇。他的回答干巴巴的：“拦不住。但月卫条例第十二条，现场处理者拥有优先处置权。我还在现场。”
“你是月卫。你说了不算。”赵无极指了指林北手里的铁皮盒子，“他手里的东西，是月轮的。”
气氛拧住了。风从巷口灌进来，铁栅栏上的红绳啪啪打在铁杆上，声音一下比一下紧。苏芮在外围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林北把铁皮盒子换到左手。右手攥了攥拳头，手背上那道银纹亮了半截，又暗了。
“你说月轮的决定。”他的声音不高，“有文件吗。”
赵无极的笑容顿了一瞬。
“口头指令。”
“口头指令不算。”林北往前走了一步，从老周身后走出来，“我接过月轮的单，每一单都有编号、有公章、有骑手端系统推送。你这个，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屏幕亮出来对着赵无极。屏幕上是一张电子订单截图，编号MR-0917，签发部门写着“月轮直属”，底下盖着电子章。
“这是上次月轮给我派单的截图。”林北说，“你要真有决定，把单号给我，我当场核实。”
赵无极没接话。他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寸。风把他夹克的衣角掀起来，露出腰后别着的一个黑色金属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月牙，月牙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点。
老周看到那个牌子的瞬间，握刀的手紧了紧。
“序列二的月轮令。”老周压低声音，“别跟他硬顶。”
赵无极把手从腰后收回来，夹克重新合拢，月轮令被遮住了。他把右手食指上那圈黑线解开，线头像活物一样缩进袖口里。
“行。”他说，“你有你的规矩，我认。”
他往后退了一步。皮鞋退回斑马线上，站定。
“东西你留着。三天之内，月轮会正式出函。”赵无极看着林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到时候，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了。
“林北。”他没回头，背对着林北说话，“你爸当年在城南站也是这个态度。上面让他撤，他偏要进去。最后人没了，东西也没了。”
林北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认识我爸。”
“认识。”赵无极偏过头，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半明一半暗，“他倔。你比他更倔。”
他迈步走了。两个西装男跟在后面，右边那个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三个人消失在巷口拐角。
林北站在原地，没动。手背上的银纹亮得很稳，但他后脑勺那个点，安安静静的。从赵无极出现到离开，危险感知一次都没响。
就像一堵会走路的墙。什么情绪都不透。
“他故意的。”莉莉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北回头。她靠在铁栅栏上，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遮住了半张脸。掌心那道红痕亮着，光很弱，像一盏快没电的小灯泡。
“故意什么。”
“故意提你爸。”莉莉丝把银发撩到耳后，猩红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他从头到尾没打算抢。他就是来告诉你——月轮盯上你了，而且，他们知道你爸的事。”
老周把短刀收回腰后，蹲下来，掏出那个空烟盒在手里转。“她说得对。月轮令都亮出来了，结果你一句话就退了。不合理。”
“合理。”陈默收起银线，走到林北身边，声音压低，“他退，是因为他不需要抢。那颗种子被你的银纹封印过，只有你能开。他抢过去也没用。”
“所以他来干什么。”
陈默看了林北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来确认。确认种子在你手里，确认你爸的身份，确认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
“月轮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陈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赵无极是月轮，但月轮有三个人。他今天来，光明正大地走，说明另外两个还没表态。他在等。”
林北攥紧了手里的铁皮盒子。种子又震了一下，这回震得比之前都重，掌心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铁皮表面那道银纹被震出了一条细缝，很细，像头发丝。
“盒子裂了。”他说。
莉莉丝走过来。她低头看了看那条细缝，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她伸手按住铁皮盒子的盖子，掌心红痕贴上去的瞬间，缝里渗出一丝黑气，细细的，像墨滴进水里那种散开的样子。
“种子在醒。”她说，“比之前快。”
陈默的银线从指尖弹出来，绕着盒子缠了一圈。银光压住那条缝，黑气缩了回去。他收回银线，手指上沾了一层灰色。
“封印在衰减。”陈默的声音干巴巴的，“按这个速度，七天。七天后，它自己会出来。”
老周站起来，烟盒收进兜里。他看着林北手里的盒子，圆脸上第一次露出很难看懂的表情。
“七天。”老周重复了一遍，“赵无极说三天之内出函。”
“三天。”林北说。
“七天。”莉莉丝松开手，退后半步，银发又被风吹起来。她看着林北，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本宫还能撑七天。七天后要么吃了它，要么它吃了本宫。”
铁皮盒子里那颗种子又翻了个身。这回没震，安安静静的，像在听。
林北把盒子系回外卖箱背带上。他弯腰的时候，后脑勺忽然刺了刺。很短，像针扎。他直起身，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拐角处空荡荡的，路灯照着那块被踩碎的砖渣。
危险感知。
他摸了摸后脑勺。刚才那一下，是从赵无极离开的方向传来的。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弹了弹他的后脑。
赵无极身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莉莉丝盯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调焦。
“你感觉到了。”她说。
“嗯。”
“本宫也感觉到了。弹你后脑勺那一下，不是错觉。”莉莉丝把掌心的红痕翻过来，光又暗了一分，“赵无极这个人，危险感知测不到他，不代表他没手段。序列二的月轮令，本身就能屏蔽感知类异能。”
老周把烟盒从兜里又掏出来，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屏蔽感知，那说明什么。说明他防着林北。”
“防着我。”林北重复了一遍。
“他一进门就知道你有危险感知。”陈默把沾了灰色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月眼监控的不只是藤蔓。你从觉醒到现在，每一次用银纹，月轮都有记录。赵无极来之前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苏芮从外围跑过来，脚步很急，鞋底在碎砖上打了个滑。她手里攥着一卷红绳，绳头断口参差不齐。“外围的红绳被动了。三根，全断在同一个方向。”
“哪个方向。”
“他们来的方向。”苏芮喘了口气，“不是扯断的，切口很齐。像用什么细的东西割的。”
陈默和老周同时看向赵无极离开的那个拐角。
“他进来之前先断了外围警戒。”老周的声音沉下来，“那两个西装男，一个宽肩一个瘦高。瘦高那个摸腰的动作，我以为他要拔枪。现在看，他腰上别的是刀片之类的细刃。”
“他进来就没打算让我们提前发现。”陈默说。
莉莉丝从铁栅栏上直起身。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去撩。“他故意断红绳，故意让你感知到那一下。他在告诉你，他随时能来，你挡不住。”
林北把外卖箱的背带在肩上勒紧。铁皮盒子贴着后背，隔着箱子壁，那颗种子的脉动一下一下传进脊椎。他走到苏芮面前，低头看她手里的断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