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种子放在便利店收银台上时,苏芮往后退了半步。
“别碰。”陈默说,“都别碰。”
那颗碎石块躺在扫码区旁边,黑得不太正常。日光灯管照在上面,光像被吸进去一样,石面周围洇出一圈暗影。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想去拨。
陈默啪地打掉他的手。“我说了别碰。”
“看看都不行?”
陈默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卷银线,线头搭在种子表面。银线瞬间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往上蔓延。陈默猛地甩手把线扔在地上,线烧成了灰。
老周蹲在地上看那撮灰,看完站起来,脸上的肉抽了抽。
“这东西比池底还邪。”
林北靠在冰柜旁边。左手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便利店的口袋纸巾裹了两层,血透了又换。莉莉丝坐在关东煮柜台的凳子上,银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面前摞着三个空碗。
“吃完了?”林北问。
“没饱。”莉莉丝没抬头。
“你吃了三碗关东煮,连汤都喝了。”
“本宫说了,饿的时候会失控。”她抬起头看他一眼,猩红色的瞳孔比平时暗,“现在不吃,等下更麻烦。”
林北去货架上又拿了两碗泡面,拆开,倒热水。动作很快,像送餐时在楼道里按电梯那样利索。泡面盖上盖子,推到莉莉丝面前。
苏芮在旁边看着,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已经把便利店后面的储物间清空了。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他把种子装进一个铁皮盒子里,盒子里面垫了五层银线编织的网。种子放进去之后,银网从黑色慢慢变回银色,像在喘气。
“行了。”陈默把盒子放在折叠桌中间,四个人围坐。
储物间的灯管闪了两下。老周把门关上,用拖把顶住。
“你说。”林北看着陈默。
陈默盯着铁皮盒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东西叫深渊之种。里世界第二层的东西,本来不该出现在现世。”
“它怎么来的。”
“十年前。”陈默抬起眼,“城南地底裂开过一道缝,守月人的档案里叫‘深渊裂缝’。缝里往外渗东西,渗出来的就是这种质地。当时守月人封了三个月,把缝堵上了。”
老周插嘴:“堵缝的时候,你爸在。”
“你知道?”林北转头看他。
老周摸兜,又摸那个空烟盒,捏了两下。“我跑车那会儿,载过一个守月人的月卫。他喝多了,说城南那次封缝,去了五个人,回来三个。你爸是回来的三个之一。”
“另外两个没回来的呢。”
“没人说。”老周把烟盒塞回去,“我问了,那个月卫就不吭声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是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城南地底的结构。几条线汇聚在一个点上,那个点被画了个圈。
“深渊裂缝不是一个口子。”陈默指着那个圈,“它是一道折起来的缝。封住的时候,有一部分物质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压在了封印层和地壳之间。十年了,那点物质一直在长。”
“长成了这颗种子。”林北盯着铁皮盒子。
“对。”
苏芮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种子里面有你爸的DNA。”
陈默的手停了停。他看了苏芮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屏幕上是一段基因序列的比对结果,上下两排数据,中间用红框标出了几段重合的部分。
“守月人月卫都有基因存档。”陈默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我拿这颗种子的外壳做了比对。里面有一段序列,跟林远山的存档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储物间里安静了几秒。泡面的热气在莉莉丝面前升起来,她没动筷子,猩红色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说清楚。”林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颗种子在形成过程中,接触过你父亲的血液或组织。而且接触时间不短,至少几个小时。”陈默收回手机,“十年前封缝的时候,你父亲不只是封了裂缝。他进过裂缝里面。”
老周的手在桌下攥了攥裤子。“进裂缝?那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全是深渊物质——人进去就化了。”
“所以他才需要待几个小时。”陈默看着林北,“你父亲在裂缝深处直接接触过深渊物质,然后活着出来了。种子里面留下的,是他的DNA残留。”
林北把左手掌的口袋纸巾揭开,伤口已经不出血了,暗红色的边缘结了一层薄痂。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几秒,把手翻过去,手背上的银纹比之前淡了很多,但还亮着。
“你是说,我爸在里世界深处跟深渊裂缝有过直接接触。”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对。”
“那他现在——”
“不知道。”陈默打断他,“但种子里有他的DNA,说明他当年没有死在裂缝里。他在里面待过,然后出来了。”
莉莉丝忽然伸手,把铁皮盒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两寸。陈默的手一动,银线从指间钻出来。
“别紧张。”莉莉丝的手指按在铁皮盒盖上,掌心那道红痕隔着铁皮亮了亮。种子在盒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像心跳。
“它认得你。”陈默盯着她。
“它认得本宫体内的东西。”莉莉丝松开手,红痕暗下去,“深渊物质跟月隐是同源。种子在找同类。”
林北站起来。塑料凳子往后一滑,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带走。”他说。
“带去哪。”老周抬头看他。
“守月人总部。”林北把铁皮盒子拿起来,掂了掂。里面那颗种子又动了动,震感沿着盒子传到他手心。
陈默站起来。“总部不会收。这东西是深渊物质,月轮不会允许——”
“那就找月引七号。”林北把盒子塞进外卖箱背带里,背带勒在肩膀上,银纹贴着布料亮了亮,“总有人要管。”
苏芮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店。”
“店可以关。”
“苏芮。”林北看着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留在这儿。种子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苏芮的嘴唇张了张,看了一眼莉莉丝,坐回去了。
莉莉丝从凳子上滑下来,站到林北身边。银发垂在肩上,碗里剩下的泡面汤还冒着一点热气。她伸手,攥住了林北的衣角。
“本宫跟你走。”
“你刚才吃了三碗关东煮两碗泡面。”
“还是饿。”她说,没松手。
林北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掌心的红痕透过衣服布料,贴在他腰侧,像一颗发烫的石头。
“走。”他说。
四个人从储物间出来。老周把拖把从门后拿开,便利店的门推开,凌晨的冷空气灌进来。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林北把电动车从路边推过来。莉莉丝坐上去,手没松衣角。
陈默走在最前面,手心里银线收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外面游着,像活的触须。老周跟在最后,短刀插在腰后。
他们走出巷口。
地下商场的入口就在马路对面。铁栅栏上还系着苏芮的红绳,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
林北看见栅栏后面站着两个人。
西装。黑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入口两侧,像两尊没上色的泥像。
中间那个人,林北认得。
赵无极。
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夹克,立在入口正中间。双手插兜,头微微偏着,在看他。
赵无极的嘴唇动了一下。距离太远,林北听不见他说什么。但风把声音送过来了几个字。
“等你很久了。”
莉莉丝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掌心的红痕穿透布料,在林北腰侧烫了烫。
陈默的银线全部缩回掌心。他停下脚步,左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老周走到林北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三个。左边那个是序列四,右边看不出来。”
林北把电动车撑好。手背上的银纹亮起来,光线照在赵无极的脸上。
赵无极没动。他站在地下商场入口,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林北。”他的声音很平,“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
铁皮盒子在林北的外卖箱背带里震了震。那颗种子,又翻了个身。
林北没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红绳打在铁栅栏上,啪啪响。
“你哪个耳朵听见我要交。”他说。
赵无极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黑线,线头垂着,在路灯下泛暗光。
“不交也行。”赵无极往前走了半步,皮鞋踩在斑马线上,“我连人带盒子一起收。”
陈默的左手往下一压。银线从袖口钻出来,贴着地面游过去,在两人之间拉了一道弧。
赵无极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银线,笑了。“陈默,你这手在总部的考核表上,评的是乙等。”
“够用就行。”
“乙等拦不住我。”
老周的手摸到腰后。短刀抽出来半寸,刀身上映着路灯的黄光。
右边那个西装男动了一下,肩膀往前送了送。老周认得这个起手,是守月人外勤的擒拿式。
“别急。”林北说。
他把外卖箱背带从肩膀上卸下来,铁皮盒子拎在手里。盒子里的种子又震了震,隔着铁皮,掌心发麻。
赵无极的目光落在盒子上。“你爸的东西,你留着没用。”
“你认识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