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在往里挤。
林北侧身蹭过砖面，潮气贴着手臂，湿冷像一层擦不掉的汗。他缩着脖子往前走，肩膀顶到墙，膝盖又撞上前面的石头。头顶那点银光压得很低。
“别停。”莉莉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老周在他身后喘气，又粗又匀，像风箱漏了缝。“我记着路呢，走了这么多次，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那你摸。”林北说。
老周没吭声。他伸手在墙上摸了一圈，手指点过砖缝，点过一块缺角的石片，又点过一根凸出来的铁钉。“这地方走过。刚才那个三岔口，左边墙上也有一颗钉子。我标记过。”
“确定？”苏芮问。
“路线不会错。”老周把手收回来，指头搓了搓，搓下一点灰，“但路变了。”
莉莉丝从前面退回来两步，手还攥着林北的手腕。“不是路变了。是这个地方在动。跟外面不一样，这不是迷宫。”
“那是什么。”
“巢。”
这个字落下来，没人接话。林北听到墙壁里面传出很轻的响动。不是流水，不是风声。是呼吸。很多个呼吸叠在一起，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像一窝没睁眼的东西挤在同一个腔体里。他手背上的银纹跳了跳，比心跳慢，比呼吸重，光往左边偏，又往右边偏，像拿不定主意。
“我数过。”老周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哑，“从裂缝下来，我拐了七个弯，走了大概四百步。按我的记忆，回程应该是四个弯，两百步。但刚才我们已经拐了九个弯，还在往下走。”
“往下。”苏芮声音紧了，“入口是平的。”
“所以不是我们迷路了。”老周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是路在领着咱们往深处走。”
莉莉丝松开林北的手腕，走到墙边，掌心贴在砖面上。银白的头发无风自动。墙里的呼吸声变大了，闷闷的，像水下有人在敲鼓。
“活的。”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黑色的黏液，“这个巢是活的。所有通道都是它的血管。”
苏芮举起手电，光柱扫过前方的洞壁，扫到了一条岔路。岔路口的石头缝里塞着东西，灰白色的，一片一片，像蜕下来的壳。
“石像鬼的皮。”老周认出来了，“它们在这里蜕壳。”
“说明这是它们的窝。”苏芮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那些壳。壳的边缘整齐，切口很新。“刚蜕不久的。下面的石像鬼比上面多。”
林北蹲下来，手背的银纹靠近了那些壳。银光忽然亮了一截，壳上浮出一层细密的纹路，跟他手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它们身上有你的标记。”苏芮说。
“是我爸的。”林北站起来，“封印标记。这些石像鬼被封印过，又从封印里爬出来了。”
老周脸色变了。“那封印呢。”
莉莉丝没回答。她往前走，绕过那个岔路口，往更深处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湿石头上几乎没有声音。林北跟上去，苏芮和老周跟在后面。
通道渐渐宽了。两侧的墙往外退，头顶升高，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手电光照出去，照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东西，软的，踩上去往下陷半寸。
苏芮的手电扫过地面，扫到正中央。她停住了。
“林北。”
光柱定在空间正中间。
那是一个法阵。很大，直径足有二十米，刻在地面上。线条是银白色的，还亮着，但有些地方断了，光从断口处漏出来，丝丝缕缕地往上飘。法阵中央立着一根石柱，不高，大概两米。石柱上缠满了铁链，铁链上刻着跟法阵一样的纹路。
铁链锁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在石柱下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头。皮肤是灰白色的，跟石像鬼一个色。但体型比石像鬼大得多，蹲着就有一个人高。
“B级。”老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至少B级。”
苏芮往前走了半步，手电光照在那东西的背上。灰白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一鼓一鼓的，像血管里灌的是岩浆。
“它还活着。”她说完就闭嘴了。
莉莉丝站在法阵边缘，一动不动。银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红眼睛盯着法阵的线条，盯着那些断掉的地方，盯着铁链上的纹路。林北走到她旁边。他手背上的银纹在剧烈跳动，光越来越亮，整条手臂都在发烫。法阵边缘有一圈图案，跟银纹的形状完全一样。
“这个法阵，”苏芮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的纹路，“刻的是封印术式。跟石像鬼身上的一模一样。但是……更大。”
“谁刻的？”林北问。
没人答。老周盯着法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莉莉丝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本宫认识这个法阵。”
林北转头看她。
“这是月隐的封印术式。”她抬起手指，指着法阵中央的断口，“这里的纹路，跟本宫体内那个东西的封印——一模一样。”
石柱下面的东西动了。蜷缩的身体慢慢展开，灰白的手臂从头上移开，露出一张脸。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块光滑的灰皮。但它在“看”他们——头缓缓转动，朝着莉莉丝的方向。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银白的纹路亮起来，又暗下去。法阵的断口处，光漏得更急了。
“它醒了。”苏芮退了一步。
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她盯着那个无脸的东西，银发无风自飘，红眼睛亮得刺人。
“本宫认识这个法阵。”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抖，“因为本宫身体里的封印，也是用这个术式锁的。同一个人的手笔。”
老周猛地转头看她。“谁的手笔。”
莉莉丝没有回头。她盯着石柱上那些铁链，盯着铁链上流动的银光。
“林远山。”
“你确定？”老周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压回去。
莉莉丝没理他。她蹲下来，指尖离法阵边缘还有一拳的距离，悬着，没碰。银白的纹路映在她瞳孔里，像两条河在流。
“林远山刻的。”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稳，“本宫体内的封印，纹路走向、断口位置、收束方式，全对得上。这是他的手笔，不会错。”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老周往前迈了一步，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膀，“林远山是个人类，他哪来的本事刻这种级别的封印术式。这可是锁B级的东西。”
莉莉丝抬起眼看他。“你认识他？”
老周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你认识。”莉莉丝站起来，银发从肩头滑下去，“你认识林远山。你一直没说。”
老周别开脸。他盯着法阵中央那根石柱，盯着铁链上流动的银光，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我认识的是他儿子。”他声音闷着，“他本人，我没见过。”
“那你慌什么。”
老周没接话。
林北站在法阵边上，手臂上的银纹烫得他攥紧了拳头。他盯着那些断掉的纹路，盯着光从断口处一丝一丝往外漏。法阵的图案跟他手背上的标记，线条走向完全一致，只是放大了几十倍。连收笔的弯钩都一样——往左偏半寸，然后突然收住。
“我爸刻的。”他说。
苏芮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这个钩。”林北把手背翻过来，银纹的光映在脸上，“我从小看到大。他画符的时候，最后一笔永远往左偏，别人都往右收。他说往右是封，往左是留。”
“留什么？”
“留一道口子。”林北盯着法阵中央的断口，“他自己给自己留的。”
石柱下面的东西又动了。灰白的手臂撑在地上，五指张开，指头长得不像人。它撑着石柱慢慢站起来，铁链绷直，哗啦一阵响。银白的纹路在铁链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它站起来了，比老周还高一个头。没有五官的脸朝着莉莉丝的方向，灰皮下面那股流动的东西快了起来，一鼓一鼓的，像心脏在跳。
“它认得你。”苏芮盯着那个无脸的东西，“它在看你。”
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法阵边缘的银光忽然亮了一截，像在拦她。她停住，低头看脚下的纹路。
“它不是在看我。”她说，“它在看本宫体内的东西。同源封印，互相感应。”
“那它想干什么。”老周的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想出来。”莉莉丝盯着那个无脸的东西，“它被锁了太久了。封印在松，断口在扩大。它闻到了本宫身上的气味，以为同类来了。”
石柱上的铁链又响了一声。那个东西往前迈了一步，铁链拽住它的脖子，把它拉回去。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墙壁里的呼吸声忽然变大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整个巢都在喘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