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退下去之后,露出了一条路。
路面的石板缝里嵌着碎骨,踩上去嘎吱响。林北走在中间,莉莉丝在前,老周断后。三人的脚步在通道里叠出回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滴答——不是水,滴在地上带重量,闷闷的。
“还有多远。”林北问。
莉莉丝没回头,银发在黑暗里晃了晃。“快了。”她说,“本宫闻到铁锈味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快到地方了。”
老周在后面哼了一声。“这话跟没说一样。”
“老周你话真多。”莉莉丝丢下一句。
通道尽头出现一面石门。门框上刻满了符号,和林北手背上银纹一样的纹路,从门框往中心蔓延。门半开着,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暗红色的,一闪,一闪。
林北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像骨头在磨。
里面是个圆形的空间。不大,大概三十来平。墙壁上嵌着十几块发光的石片,颜色暗红,照得整个房间像泡在血水里。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灰里露出一些东西——一个翻倒的铁柜,几把断掉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块歪了的木牌。
莉莉丝已经蹲下来了。手指在灰里拨拉,拨出一截烧黑的金属管,又拨出一块碎玻璃。她把玻璃翻过来,上面有半个模糊的印字。
“守月。”她念出来。
老周走到墙边,把木牌扶正。牌子上刻着几行字,被灰填满了。他用袖子擦掉灰,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春江花园前哨站。编号零叁柒。建立时间——”
他停住了。
“怎么了。”林北走过去。
老周指了指时间。刻痕很浅,但能辨认。“十年前。”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十年前。他爸失踪的那一年。
“你爸建的。”老周说,声音压得很低,“守月人的前哨站,一般是月卫级别的人才有权限设立。这地方没在档案里出现过。我跑了这么多年车,不知道春江花园下面有这么个东西。”
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房间正中间,停住了。
那里有个东西。刚才被灰盖着,看不出来。她蹲下去,用袖子扫开浮灰,露出一个圆形的石台。不大,直径大概半米,台面上刻着同心圆纹路,正中间凹进去一个槽。
槽里放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杆,银色笔夹。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灰落在笔身上,但笔夹还是亮的。
林北的脚钉在地上。
他认得这支笔。小学三年级,他趴在家里的折叠桌上写作业,他爸坐在对面记账。用的就是这支笔。黑色的,笔夹上有一道划痕——被他小时候拿剪刀磕的。他爸没换,一直用。后来人没了,笔也没了。
“林北。”莉莉丝叫他。
他没应。
他蹲下去,伸手。指尖碰到笔杆的时候,凉的。比石头还凉。那种凉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后脑勺。手背上的银纹猛地亮起来,亮得他眼前一白。
银纹的光和石台纹路咬在一起。笔杆上那道裂纹里渗出银色的光丝,一根一根,扎进他的指尖。
“林北,退后!”老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晚了。
石台开始震。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石片同时亮起来,光从暗红变成刺眼的白。同心圆纹路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石台边缘,炸开。
莉莉丝扑过来抓他手腕。手指刚碰到他,她整个人被弹开了,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本宫——!”她骂了半句。
脚下的石板裂了。裂缝从石台中心往外延伸,整个房间的地面像被砸碎的镜子。林北往下坠,钢笔还攥在手里。他看见莉莉丝从墙边爬起来,银发炸开,猩红的眼睛亮得吓人,她伸手——指尖差了一寸。
没抓到。
头顶的裂缝合上了。光没了。黑,纯黑,什么都看不见。风从下面灌上来,有股铁锈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坠落中翻了个身,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落地了。膝盖磕在石面上,钢笔差点脱手。他攥紧,手背上的银纹亮着,照亮了周围一圈。
脚下是石砖。和刚才前哨站的地面一样的石砖,但更大。头顶看不到天花板,黑得没有尽头。远处有光,很弱,像隔了几层毛玻璃。
“莉莉丝!”他喊。
没有回应。回声撞回来,撞了三次才消。
“老周!”
还是回声。他站起来,膝盖疼,但骨头没断。手心里的钢笔是凉的,银纹的光照在笔杆上,那道裂纹里还在渗光丝。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往四面八方散出去,被黑暗吞掉了。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屏幕亮着,只有一格信号。陈默的通讯界面自动弹出来,文字一行一行往外跳。
“你们的位置消失了。”
“空间坐标在被人为干扰。”
“我现在读不到你们的定位。连红绳的信号也断了。”
“是有人在故意切断你们的坐标。”
林北盯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白得发青。他打字,拇指在抖。“谁。”
陈默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两个字。
“不知道。”
隔了一秒,又来一条。“但能干扰空间坐标的,至少序列四。”
林北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面前那片黑暗。他低头看钢笔,笔杆上的光丝已经暗下去了,只剩银纹还在手背上亮着。
远处那点模糊的光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光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一下,一下,一下。
他握紧钢笔,五指抓紧。手背上银纹的光变得更亮了一点。
黑暗深处,有个声音响起来。很平,像在念一段写好的台词。
“林远山的儿子。”
“你爸留的东西,我守了十年。”
“总算等到你了。”
林北没动。手里的钢笔攥得更紧,笔杆上的裂纹硌着掌心。
“你是谁。”
那声音没回答。脚步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光的方向,一个影子慢慢显出来。不高,偏瘦,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左斜——像左肩受过伤。
“你爸当年把这支笔放在这儿,”那声音说,“跟我说,如果他没回来,等他儿子来找。”
影子在光边缘停住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和一双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很长,右手小指少了一截。
“你等了十年。”林北说。
“十年零三个月。”
“他让你等,你就等?”
那人顿了顿。“我欠他的。”
林北把手机塞回口袋。银纹的光照不到那人站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片黑。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人没退。
“你守在这儿,”林北说,“是守这支笔,还是守这个陷阱。”
“都是。”
“什么意思。”
“笔是真的。你爸的笔。”那人偏了偏头,“但祭坛是我启动的。你碰笔的那一刻,坐标就锁死了。外面的人读不到你,里面的人也读不到。”
林北手指一紧。“陈默的信号,是你断的。”
“是。”那人认得很干脆,“不切断坐标,你们的人会追过来。追过来,就都走不了了。”
“走不了什么。”
那人没接话。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右手,少一截的小指在黑暗里晃了晃。“你爸当年跟我说的原话——‘如果我儿子来了,别让他回头。’”
林北喉咙动了动。
“他还说,”那人继续说,“‘他要是问为什么,你就告诉他——春江花园下面埋的不是通道,是笼子。’”
笼子。林北脑子里嗡了嗡。他爸失踪前最后那几个月,天天趴在折叠桌上画图,画的什么从来不给林北看。有一回林北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爸对着图纸抽烟,烟灰缸满了,人没动。
“什么笼子。”
“关东西的笼子。”那人往后退了半步,“关什么,我不知道。你爸没说全。他只说第二层最深处有个门,门后面是——”
他停住了。光的方向,有个声音传过来——很轻,像金属摩擦金属。那人身体一僵,头往光那边转了一下。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祭坛启动的动静太大。第二层的东西醒了。”那人语速快了,“听着,小子。你现在有两条路。往回走,我帮你把坐标恢复,你带着你的人出去,当没来过。或者——”
他伸手,指了指林北手背上的银纹。“往前走。银纹能开门。但你得自己扛。”
金属摩擦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那人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光里。林北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瘦,颧骨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选。”那人说。
林北低头看钢笔。笔夹上那道划痕,是他七岁那年拿剪刀磕的。他爸当时没骂他,只把笔拿过去,在划痕上摸了摸,说“留着,以后你就记得了”。
他一直没懂这话。
现在也没懂。但他把钢笔别进了自己上衣口袋,笔夹朝外,那道划痕贴着胸口。
“往前走。”他说。
那人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嘴角扯得很勉强。“你爸猜对了。”
“他猜什么。”
“猜你会选这个。”那人转身,往光的方向走,“跟上。别碰墙。”
林北迈开步子。膝盖还疼,走得一瘸一拐。银纹的光照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影子在石砖上拉得很长。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