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吞掉最后一丝光时，林北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像踩进泡烂的纸板箱，每一步都在往下陷。黑暗里有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有人咀嚼湿毛巾，咕叽，咕叽，节奏均匀。
“别停。”莉莉丝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冰凉的五指扣得很紧，“那东西在动。”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小苏，跟紧。这地方我走过一次，别信自己的眼睛。”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林北看清了——头顶倒悬的石钟乳往下滴着黑水，脚下密密麻麻的四趾爪印，带钩。远处至少十几团灰白色的东西贴着地面爬。
火苗灭了。
“C级。”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十二只。平台给的标签是D级。”
“平台不知道。”林北把撬棍从腰后抽出来。
“平台知道个屁。”
石像鬼动了。第一只扑过来时翅膀展开，石头关节喀啦喀啦响，速度不快但力量极沉。它撞在莉莉丝面前的空气上，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弹回去两米，翻了个跟头。莉莉丝的银发在黑暗中亮了，白光从发梢往发根蔓延。
“林北，左边三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右边四只。正前方五只。那只胸口有东西的，给本宫留着。”
“你一个打十二只？”
“打不过。”她偏过头，嘴角挑了挑，“但本宫能拖住十只。剩下两只，你和老周分。”
老周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没接话。他的眼睛在扫地面，目光沿着爪印的走向来回跳了两遍，像在心里画一张图。
苏芮蹲下来，手指贴地，借着手背银纹的余光摸了摸那些脚印边缘。她先看爪尖的方向，又翻过手掌比了比爪印的深浅，眉头拧起来。
“爪印内侧比外侧深。”她把本子掏出来，翻到一页，上面画着爪印的截面图，“前爪落地时用力，但后爪先着地。它们在往后缩。”
“缩什么？”林北问。
“不知道。”苏芮摇头，“但它们落脚的位置很规律，全在同一个弧线里。像有什么东西圈住了它们。”
老周突然开口：“它们不敢出那个圈。”他指着地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痕迹，粉末从每只石像鬼的爪尖延伸到地面，连成一条弧线，“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些。新画的。”
苏芮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三秒，猛地抬头：“光。它们怕光。这道线是界，里面的光照不出去，它们只能待在黑暗里。”
“你怎么确定？”
“验证一下。”苏芮从包里摸出一支荧光笔，折断了往弧线外一扔。荧光液溅在地上，发出微弱的绿光。最近的那只石像鬼猛地往后缩了一米，翅膀收紧裹住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其他石像鬼也跟着退，挤成一团。
“怕光。”苏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确定了。”
莉莉丝回头看了她一眼，猩红的眼睛眯了眯，没说话。
“试试。”林北把撬棍握紧，“莉莉丝，你那个精神冲击，能不能当闪光弹用。”
“没试过。”莉莉丝深吸一口气，银发完全亮了，白光从她身上往外扩散，“但可以试。”
她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白色光球，亮得林北眼睛发酸。光球炸开的瞬间，十二只石像鬼同时发出尖叫，像婴儿哭又像金属摩擦。它们集体往后缩，翅膀收紧，像十二块石头。
但光只持续了两秒。
“不够。”林北喊，“光灭了它们又会动。”
老周突然从侧面冲出去。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方式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在石像鬼爪印的空隙里，像在跳格子。三步之后，他的身影消失了。下一秒，他出现在最左边那只石像鬼身后，拳头砸在它后脑上。石像鬼往前扑倒，撞翻了旁边两只。
老周没有停。他踩着石像鬼的背脊跳过去，身影再次消失，又出现在另一侧，一脚踹翻两只。他的移动没有规律，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像鬼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石像鬼的爪子挥出去，每次都差半寸，抓到的只有空气。
“这玩意儿打不死。”老周退回来，甩了甩手，“我拳头砸上去跟砸石头一样。它们会再生。”
石像鬼群重新站起来。被打倒的五只，后脑的凹陷正在慢慢鼓回来，像被捏扁的橡皮球在恢复形状。但老周的牵制打乱了它们的阵型，十二只被分割成三堆，互相挤在一起，翅膀缠着翅膀。
“弱点在哪？”林北盯着那只胸口有裂缝的。
苏芮跑到他旁边，手指指向那只最大的。它胸口的裂缝里塞着一块灰色的东西，像石头又像骨头，发着微弱的光。
“那个。守月人的封印标记。”苏芮的声音很急，“每只身上都有，在胸口。那块东西在压制它们。裂缝一撑开，它们就能动。”
“所以把标记砸了，它们就——”
“不能砸。”苏芮抓住他的手腕，“标记碎了，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得重新封。”
莉莉丝的光又亮了一次。这次更猛，亮得林北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传来石头碎裂的声音，然后是老周的骂声。
“它们在撞墙！墙要塌了！”
光灭。林北看见最里面那面墙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十二只石像鬼正在用身体撞那面墙。每撞一次，裂纹就扩大一圈。
“墙后面是什么？”林北问。
“裂缝。”莉莉丝喘着气，银发的光在暗下去，“它们在给自己开出口。墙一塌，外面的裂缝就会扩大。上面的人——”
苏芮没等她说完。她跑到石像鬼群和墙之间，从老周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卷红绳，开始往地上摆。她的手很快，绳子在地上绕出一个个交叉的圆。
“老周，帮我。这些绳结能封住它们三分钟。”
老周跑过去。两个人蹲在地上摆绳子，石像鬼的爪子离他们不到两米。老周一边摆绳一边抬头看石像鬼的动向，每次有石像鬼往这边扑，他就往侧面闪一步，引着它撞上另一只。
“三分钟。”老周把最后一个绳结按进地面，“够不够？”
“够。”林北看莉莉丝。莉莉丝也在看他。她的银发已经暗到只剩发梢一点光，呼吸很重。
“还有一次。”她说，“本宫能给一次大的。但你要在光灭之前把那个标记按住。”
“按住就行？”
“按住，本宫用契约压。你的银纹在，契约就在。契约能压住封印。”
“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本宫不知道。”她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本宫什么都知道？”
林北把撬棍插回腰后。左手攥紧，手背上的银纹从虎口烧到手腕，光比平时亮了一倍。他冲出去。
莉莉丝的精神冲击在他身后炸开。
白光吞掉了一切。林北什么都看不见，只凭记忆往前冲。一步，两步，三步。左手按在了一个冰凉的平面上——石像鬼的胸口。裂缝里那块灰色的东西硌着他的掌心，滚烫。
“现在！”莉莉丝的声音从光里传过来。
银纹从林北的手背往石像鬼胸口蔓延，像树根扎进石头缝里。裂缝里的光被银纹压住，一点一点暗下去。石像鬼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十二只同时叫。老周在光里穿梭，把试图挣脱绳结的石像鬼一只只踹回去。苏芮蹲在绳阵边缘，每当有石像鬼的爪子探出绳圈，她就用手背的银纹往地上一拍，银光沿着绳结蔓延，把那只爪子烫回去。
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石头碎裂的咔嚓声。
光灭了。
林北跪在地上，手还按着那只石像鬼的胸口。手掌下的触感从石头变成了灰。风一吹，整只石像鬼散成粉末，扑了他一脸。他咳嗽着站起来，手背上银纹的光在迅速变暗。
“林北。”苏芮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你过来看。”
他走过去。墙上最大的一道裂缝里，卡着一块灰色的石头片，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他认得这个符号——他爸旧手表背面刻着一模一样的。
“封印标记。”苏芮用袖子擦掉石片上的灰，“这些石像鬼是被人封在这里的。”
“谁封的？”
苏芮翻过石片，背面有一行刻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的。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写的是——‘月卫林远山，封于此’。”
林北的手在石片上停住了。他爸的名字。刻在一只石像鬼胸口。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信号。他蹲下去，手指沿着墙根的裂缝摸了一圈，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停住了。
“小苏，把绳子收起来。”老周的声音很紧，“这面墙后面还有东西。”
苏芮低头。手里的石片开始发烫，烫得她手指一缩。石片掉在地上，裂成两半。裂缝里涌出一股黑水，流到脚边，像活的一样往回流。
莉莉丝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黑水，猛地缩回来。
“第二层。”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封印不止这一处。”
“谁封的？”林北问。
莉莉丝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老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