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通知。他眯着眼扫了扫，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莉莉丝裹着毯子缩在另一头，被他这一下震得睁开眼，猩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客厅里亮了一瞬。
“你干什么。”
林北没理她。他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点开银行APP，眼睛凑到屏幕跟前。余额那行字清清楚楚：1003.42元。他数了两遍小数点。四位数。上一次看到四位数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上上个月？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又看了一眼。一千零三块四毛二。
上个月跑单加上平台补贴，扣掉房贷和电费之后，终于剩了这么点。不多，但够活。至少这个月不用再顿顿啃馒头。
林北转过头，看着莉莉丝。她正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银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神还没完全醒。
他笑了。
嘴角扯开，露了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莉莉丝愣在那儿。她盯着林北的脸看了好几秒，像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然后她把毯子掀开坐起来，头发垂到肩膀下面，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本宫看见了。”
林北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厨房走。左脚踩到茶几角，疼得他龇了龇牙，步子没停。他拉开冰箱，冷气扑在脸上。里面还有昨天剩的半包挂面，一根火腿肠，两个鸡蛋。够吃。
“饿不饿。”他问。
“饿。”
“等着。”
林北烧水的时候，莉莉丝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她身上套着林北的一件旧T恤，下摆垂到大腿中间，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她看林北往锅里下面条，忽然开口。
“一千块能买多少饭。”
林北的手顿了顿。他想了想。
“够你吃三天。”
“三天？”莉莉丝皱起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面条。“本宫一天要吃八碗。”
“所以我说三天。”
“那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再接单。”林北把鸡蛋磕进锅里，蛋液在沸水里散成白花。“跑外卖，送单子，赚钱。你操心这个干什么。”
“本宫没操心。”莉莉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个笑容，再给本宫看一次。”
林北盯着锅里的面，没吭声。
“看一次，本宫今天少吃一碗。”
“你说的。”
林北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莉莉丝已经坐在茶几前面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连他的那份都摆好了。她把碗接过去，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用筷子指了指林北的脸。
“笑。”
“吃你的面。”
“你答应的。”
林北叹了口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算是笑的表情。莉莉丝盯着看了三秒，低下头继续吃面。
“难看。”她说，“还是别笑了。”
林北差点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他咽下去，喝了一口汤，没接话。茶几上两碗面很快见了底，莉莉丝去厨房又盛了一碗回来。她吃面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些，筷子夹面的动作不那么急了。
“今天可以多跑几单。”林北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中午和晚上是高峰期，加上平台雨天补贴——”
手机响了。
不是银行通知，也不是普通订单。那个声音他听了太多次，外卖箱丢了之后平台给他换了新的接单设备，但系统提示音没变。一声短促的、带着金属回响的提示。林北的手比脑子快，已经点开了屏幕。
骑手端APP自动弹到最前面。整个页面变成暗红色，中间一行白字。
【紧急订单·B级预警】
【配送区域：城北·废弃纺织厂】
【配送物：未知】
【配送费：经验值（结算时额外奖励5000）】
【接单倒计时：60秒】
林北盯着那串数字。两万经验。他现在序列9，升到序列8需要一万五千经验。这一单顶他平时跑三个月。
但也写着B级。
他之前在春江花园地底下看到的那个B级怪物，就是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无脸东西。那玩意儿差点把整座楼的地基掀了。他爸花了十年才封住。
莉莉丝放下筷子走过来。她站在林北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红色数字照在她脸上，银发被映出一层暗红。
“B级。”她说。
“嗯。”
“你现在是序列9。”
“嗯。”
“同步率掉到71%了。”
“我知道。”
莉莉丝没再说话。她绕过沙发，走到林北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猩红色的眼睛在红光里显得更暗，像两颗没烧透的炭。她伸手，按在林北手背上。银纹亮了一下，比昨天暗了不少，但还是亮的。契约还在。
倒计时：41秒。
林北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像他爸那块旧手表的秒针，走时不准，但一直在走。他又看了一眼银行APP的浮窗。1003.42。四位数。够撑这个月。
“先接单，再吃饭。”他说。
拇指按了下去。
屏幕跳转，红色变成绿色。订单确认。一个坐标弹出来，附着一行小字——【请于23:00前抵达配送点。超时后果自负】。
莉莉丝的手还按在他手背上。银纹的光跳了跳，像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双已经磨平了底的帆布鞋踢到林北脚边。
“你骑车。”她说，“本宫坐后面。”
“你还没吃完面。”
“回来再吃。”莉莉丝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两万经验够你升到序列8。你升了，本宫也能多吃几顿。”
林北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穿鞋。左手掌的伤口还在疼，银纹的光顺着虎口往指缝里爬，比刚才亮了一点。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门外，莉莉丝已经走到楼梯口了。银发在昏暗的走廊里晃了一下，像一盏没罩好的灯。她回头。
“林北。”
“嗯。”
“这一单，本宫要八碗面。”
“你刚才说少吃一碗。”
“那是刚才的事。”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收回去。他把门带上，锁好，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揣进兜。兜里还有那块旧手表，表盘冰凉，贴着他的手指。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23:00。城北废弃纺织厂。B级。
他跨上电动车，拧了下把手。车灯亮了，照在前面的路上。莉莉丝坐在后座，手抓住他的衣角。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推送。没有标题，没有编号，只有一行字，发件人栏空着。
【你爸留的东西，在配送点等你。】
林北捏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行字还在，发件人栏依旧是空的，像凭空长出来的。
身后的莉莉丝忽然说：“本宫闻到了。”
“闻到什么。”
“铁锈味里，有跟你手背上一样的味道。”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银纹的味道。”
电动车驶出巷口，汇入夜色。城北的方向，天边有一团暗红色的云，压得很低。
电动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莉莉丝的手从他衣角挪到后座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
“你抖什么。”林北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本宫没抖。”
“扶手都快被你捏碎了。”
莉莉丝没接话。过了两个红绿灯，她才开口：“那个味道越来越重了。”
林北没回头。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左手掌的银纹贴着车把，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他拧了拧手腕，没拧掉。
“你爸。”莉莉丝说，“你爸到底留了什么。”
“不知道。”
“你爸是封印者。”
“嗯。”
“封印者留的东西，一般都不是好东西。”
林北捏了刹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上那个坐标还在城北，废弃纺织厂，离这儿还有八公里。倒计时已经没了，但订单界面上多了一行字——【配送员已确认，请勿取消】。
“你怕不怕。”莉莉丝忽然问。
“怕什么。”
“B级。”
林北盯着红灯。数字从38跳到37。
“春江花园那个，你也在。”他说。
“那时候本宫没跟你签契约。”
“现在签了。”
“所以本宫问你怕不怕。”
绿灯亮了。林北拧把手，车窜出去。风灌进领口，他把下巴缩了缩。
“怕。”他说，“但两万经验够我升序列8。升了序列8，下次遇到B级，跑得掉。”
莉莉丝没再说话。她的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角，这次没松开。
骑到城北边缘的时候，路灯没了。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厂房，窗户黑洞洞的，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导航提示还有两公里。林北放慢车速，车灯扫过路面，照见一地碎砖和生锈的钢筋。
莉莉丝忽然站起来，鼻子抽了抽。
“到了。”
“还有两公里。”
“味道到了。”她坐下来，声音压低，“本宫闻到了，不止一个。”
林北捏紧刹车。车停在路中间。他低头看手机，订单界面上那行字变了——【配送物：未知】变成了【配送物：已就位】。
“已就位。”他把屏幕转给莉莉丝看。
莉莉丝扫了一眼，猩红色的瞳孔缩了缩。“意思是，东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等你进去。”
林北把手机揣好，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
“你在这儿等。”
“本宫跟你进去。”
“B级。”
“本宫是血族。”
“同步率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