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合拢的时候，林北的膝盖先着了地。
水泥地。凉的。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鼻子里全是灰。春江花园地下车库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白光照下来，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银纹正在变淡，从虎口往回缩，最后只剩一条细线。
“回来了。”苏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哑。
林北撑着膝盖站起来，浑身像被人拆了一遍又拼回去。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钢笔还在，笔夹上的划痕硌着手指。外卖箱没了，箱底那块银纹嵌在下面的法阵里，带不回来。
莉莉丝靠在墙上，银发灰了大半，嘴角挂着干了的血。她抬手擦了擦，手背上蹭出一道红印。
“本宫饿了。”
“你刚差点死在里面。”林北说。
“所以饿了。”莉莉丝眨了下眼，猩红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死了就不用饿了。”
老周从柱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撤。这地方不能久留，第二层的东西虽然封了，但动静太大，月眼那边肯定监测到了。”
“监测到正好。”林北说，“让他们查赵无极。”
“你以为月眼是你家开的？”老周看他一眼，“走了。”
四个人从地下车库往上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一响就亮，走两步又灭，一明一暗晃得眼睛不舒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北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骑手端APP亮着，屏幕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是刚才摔的。一条新消息弹在通知栏最上面，金色边框，跟平时的订单推送完全不一样。
【契约订单结算中……】
【订单编号：L-0060】
【配送结果：已完成】
【客户评价：★★★★★】
林北盯着那五颗星看了两秒。指尖点开详情。
【经验值+】
【同步率+5%（当前：87%）】
【稀有道具获得：封印法阵·微型】
【备注：客户留言——“比你爸强。”】
林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比你爸强。”他念出来。声音不大。
老周在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莉莉丝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盯着屏幕上的字，头发蹭在他耳朵上，有点痒。
“这客户谁啊。”林北问。
“不知道。”莉莉丝说，“但他说得对。”
林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爸强不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浑身疼，外卖箱没了，卡里还剩多少钱也不知道。
苏芮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小卷绷带递过去。“手。”
林北低头。左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贴在皮肤上。他接过来缠了两圈，单手操作，不太利索，但没让别人帮忙。
手机又响了。骑手端APP弹了第二条。
【序列晋升完成】
【当前序列：7】
【解锁能力：电动车附魔（可对载具进行能量附魔，附魔后载具可短暂脱离地面行驶，持续时间与同步率相关）】
【备注：序列7为精英骑手，可在平台接取C级订单】
林北站住了。
“怎么了。”苏芮回头。
他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苏芮扫了一眼，眉头挑起来。“序列7。”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可以啊小子。两个月不到从序列9升到7，你这速度要是让月引那帮人知道了，得疯。”
“骑车上墙。”林北说。
“什么？”
“电动车附魔。”他看着那行说明，“可以让车脱离地面行驶。”
老周沉默了两秒。“……你爸当年升到序列7的时候，解锁的是预知一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北脸上，像在等什么反应。
“那时候他跟我说，一秒够用了。够他看清前面是死路还是活路。”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卡在五秒半，再没动过。”
林北没说话。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电动车附魔那行字泛着冷光。
“你解锁的是骑车上墙。”老周说，语气里说不清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老周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上车吧。送你们回去。饿了。”
莉莉丝从林北身后绕出来，拉开后座车门，先坐进去了。动作很自然，占住了一整个后座。苏芮看了一眼，坐进了副驾驶。
林北站在车门旁边，又看了一眼APP上那行字。两个月前他连灵视都没有，现在可以骑着电动车在天上跑了。他把手机揣回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周发动车子，从春江花园的侧门开出去，汇进主路。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一道道扫过车窗。
“明天开始接C级订单。”老周一边开车一边说。
“嗯。”
“别急着答应。”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C级跟D级不一样。D级诡异是野兽，靠本能。C级有脑子，会设陷阱，会等你踩进去。你爸当年第一次接C级，差点没回来。”
林北没接话。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后座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莉莉丝挪了挪位置，肩膀靠在他胳膊上。她身上还带着血的味道，混着地下的冷气，不太好闻，但林北没动。
“本宫真的饿了。”她小声说。
“忍忍。回去煮面。”
“八碗。”
林北睁开眼。“你当我家开面馆的？”
“你上次说了，赢了就随便吃。”
“我什么时候——”
“第57章。”莉莉丝说。
林北张了张嘴。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莉莉丝记东西从来不会错。
老周在前面笑了一声。“吃吧。今天这单结了多少钱？”
林北重新掏出手机，点开详情页往下翻。配送费那栏写着【经验值，无现金收入】。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稀有道具已存入契约空间，可随契约同步率提升解锁更多格子】。
“没钱。”林北说。
“经验值不亏。”老周说，“你现在序列7，平台接单范围扩大了，C级订单的配送费比D级高不少。以后赚钱的路子多的是。”
“C级订单配送费多少。”
“看客户。少的三五百，多的一两千。”
林北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房贷这个月还差四千二。水电物业三百。莉莉丝这个月的伙食费……他看了一眼旁边这个吃八碗饭的主，没敢往下算。
车在巷口停下了。老周回头看他。“到了。”
林北推开车门。莉莉丝跟在他后面下车，苏芮也跟着下来了——她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步行十分钟。
“明天上午九点，月引那边有个编外人员例会。”苏芮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你序列7了，得去露个面。月引七号点名要见你。”
“七号？”
“对。”苏芮看着他，顿了一下，“就是之前跟你通过电话的那个。”
林北点了下头。苏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北。”
“嗯？”
“你今天在里面……”她没说完，摆了摆手，“算了。明天见。”
她走了。身影拐进巷子，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老周的车也开走了。巷口就剩林北和莉莉丝两个人。
莉莉丝站在路灯下面，银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得发黄，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锁骨边缘还有一道暗红的痕迹。她看着苏芮消失的方向，眼睛眯了一下。
“她喜欢你。”
“别瞎说。”
“本宫没瞎。”莉莉丝转过头来看他，猩红的瞳孔在路灯下亮得不太正常，“但本宫不介意。”
“你介意什么。”
“介意你给别的女人送外卖的时候，看她的脸超过三秒。”
林北沉默了默。“走了。回家煮面。”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莉莉丝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了两步，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怎么了。”
“你的手。”
林北低头看。左手掌的绷带渗了一点血出来。刚才没觉得疼，现在被莉莉丝一说，痛感才慢慢浮上来，一下一下的，像针扎。
“小伤。”
“本宫看看。”
她把他的手拉过去，掌心贴着掌心。莉莉丝的手很凉，但掌心那道红痕是烫的。红痕碰到绷带的时候，绷带下面的伤口忽然不疼了。
林北看着她的手指。很细，指甲边缘有干了的泥。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好了。”她把他的手松开，别过脸去，“本宫只是不想你死在送外卖的路上。你死了本宫也没了。”
“知道了。”
“走吧。面。”
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防火墙，头顶晾着几件白天忘了收的衣服。林北走在前面，莉莉丝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北开门，灯亮起来，看见客厅茶几上堆着昨天没洗的碗和一双筷子。沙发上的毯子还是早上出门时随手扔的样子。
莉莉丝径直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弯腰往里看。冰箱里的灯照着她的银发，亮得有点刺眼。
“还有三个鸡蛋。”她说，“一根火腿肠。”
“够了。”
林北换了鞋进厨房。烧水，下面，切火腿肠。动作很熟练，火候控制得刚好，面条捞起来的时候不软不硬。他把两碗面端到茶几上。自己的碗里放了两个鸡蛋，莉莉丝的碗里放了一个。
莉莉丝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没说话。低头开始吃。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筷子夹面的节奏很稳，碗里的汤一口都没洒。
第一碗吃完，她去厨房又盛了一碗。
第二碗吃完，又去盛了一碗。
林北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放下了筷子。他看着莉莉丝面前摞起来的空碗，数了数。
“八碗。”他说。
莉莉丝把最后一碗的汤喝完，放下碗。嘴角沾了一点汤渍，她拿手背擦了擦。
“下次多买点面。”她说。
“你吃了八碗，还说下次多买点？”
“你只吃了三碗。”莉莉丝看着他，“你瘦了。”
林北没接话。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着，冷水冲在手指上，左手掌的伤口浸了水，又疼起来。
他洗完碗，擦干手。回到客厅的时候，莉莉丝已经窝在沙发角落了，毯子裹着，只露出一撮银发和半张脸。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林北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掏出手机，银行APP的图标在屏幕角落。他盯着看了几秒，点开。
余额：1037.64元。
三位数。上个月交完房贷之后剩了不到四百。这一个月的跑单收入加上平台补贴，终于又回到了一千以上。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1037.64。四位数。虽然只有四位数里的最低那档，但毕竟是四位数。
“至少没低于一千。”他小声说。
沙发另一头传来莉莉丝的声音。她没睡着。
“你的手机屏幕太亮了。本宫能看见余额。”
林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