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膝盖砸在石砖上，骨头和石头撞出一声闷响。
裂缝在头顶合拢。最后一道光被吞掉，前哨站彻底黑了。
“红绳。”老周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我腰上的红绳还在。”
“苏芮在上面。”林北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拉不动我们三个。”
“她不用拉。”老周说，“只要红绳没断，坐标就还在。”
石柱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那个B级的东西在动。它每动一下，地面就震一下。
莉莉丝的手从左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还是凉的，但攥得很紧。
“本宫挡不住它。”她说，“这东西跟本宫同源。本宫一动，它就知道本宫在哪。”
“那就别动。”
“不动它也会过来。”莉莉丝顿了顿，“它饿了。”
铁链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黑暗里，那个东西的呼吸声越来越粗。
林北把手伸进外卖箱。手指碰到铁片和钢笔，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摸到了箱底的夹层，那把他平时用来割包装带的折叠刀。
“老周。”他说，“烟盒给我。”
黑暗里传来窸窣声。老周摸过来，塞给他一个捏扁的硬纸盒。林北把烟盒拆开，内衬是锡箔纸。他撕了一块，叠了两折，用折叠刀尖在上面戳了一个小洞。
“你干什么。”莉莉丝问。
“你刚才说那个法阵在扩大。扩大是因为有东西在往外挤。它挤的时候，法阵的线会变细。变细的地方，就是弱点。”
莉莉丝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我爸修电动车的时候，车胎漏气，他会往气门芯上贴一小块锡纸。看哪里冒泡，就知道哪里漏。”
铁链的声音停了。
那个东西不动了。它站在石柱下面，灰白的身体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林北能感觉到它的位置。手背上的银纹在跳，跳得比刚才快，指向正前方偏左。
“它知道我们在商量。”莉莉丝说。
“它听得懂？”
“B级，有完整智慧。”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守……月……人。”
这三个字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
“它说话了。”老周的声音绷紧了。
“林北。”那个东西又说了一句，“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林北的手指攥紧了折叠刀。
“你认识我爸。”
“他……封了我……十年。”那个东西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石头在说话，“他……留了……一道口子。说……会有人……来……补。”
莉莉丝的手指在林北手腕上收紧。
“我爸故意留了断口。”林北低声说，“他算好了会有人来补这个阵。”
“算好了你。”莉莉丝说。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很远，像是地面上的声音。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上面出事了。”老周说。
林北还没来得及回答，黑暗里忽然亮了亮。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头顶劈下来，像有人拿刀把黑暗切开了一条缝。光劈在石柱上，那个东西发出一声低吼，往后退了一步，铁链绷得哗啦响。
光缝里掉下来一个人影。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膝盖弯成九十度，然后站起来。短发，黑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默。
他抬起左手。手心里有一道银色的裂缝，正在慢慢闭合。
“序列五的空间穿梭只能带一个人。”陈默看了一眼莉莉丝，又看了一眼老周，“你们三个，超载。”
“那你下来干什么。”林北说。
“稳住空间。”陈默抬手，五指张开，掌心那道裂缝重新裂开，银光从指缝里涌出来，像细线一样往四周扩散，“我稳。你们走。”
银线爬满了整个前哨站的墙壁。头顶那条裂缝被银线撑住，不再合拢，露出一道窄窄的出口。外面的光是白色的，冷得发蓝。
石柱下面的东西动了。它往前迈了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银线碰到它的身体，闪了一下就断了。
“它不怕序列五。”莉莉丝说。
“它不是冲我来的。”陈默看向林北，“它要的是他身上的银纹。银纹和法阵同源，它在找钥匙。”
那个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林北看清了——它没有脚，下半身是灰白色的雾气，在离地一尺的地方飘着。铁链拴着的不是它的身体，是那团雾气里的什么东西。
“钥匙。”它重复了一遍，“给我。”
林北把手伸进外卖箱。手指碰到铁片，碰到钢笔，碰到那把折叠刀。他摸到箱底那卷用来封箱的胶带，忽然想起了什么。
“莉莉丝。”他说，“法阵的断口在哪。”
“石柱正下方。你爸最后一笔往左偏的地方。”
“如果我拿银纹去接那个断口呢。”
莉莉丝猛地转头看他。
“你想封阵。”
“它要银纹。银纹就是钥匙。我拿银纹接上断口，阵就合了。”
“阵合了你也出不来。”陈默说。
“我知道。”
“你——”
“老周。”林北打断他，“你带着莉莉丝从上面出去。红绳还在，苏芮能拉你。”
老周没说话。黑暗里传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的声音。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老周的声音很低，“他让我带人走，他自己留下来封阵。我听了。他没了。”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我有外卖箱。”
老周没接话。铁链又响了一声。那个东西离林北不到五步远了。
陈默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挡在林北和那个东西之间，左手抬起来，掌心那道裂缝彻底张开。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再是细线，是一整片光幕，像把空间本身撕开了一层。
“序列五，空间锚定。”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干，像在咬牙，“我锁住它周围的空间。三秒。你只有三秒。”
银光从陈默掌心铺开，像一面透明的墙，压向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它被光墙罩住，动作慢了下来，像陷进泥里。铁链还在响，但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三。”陈默说。
林北蹲下去。他把外卖箱倒扣在地上，箱盖朝下，箱底朝上。箱底那块银色的贴纸是他第一天送外卖时贴的，已经翘边了，露出下面的铁皮。
他把银纹的手掌按在箱底。
“二。”
银纹的光从掌心涌出来，顺着铁皮的纹路铺开，像水渗进纸里。外卖箱开始发烫。箱壁上那些贴纸一张一张地鼓起来，边角冒烟，然后卷曲，脱落。箱子在手里变了。铁皮变薄，变软，像一张锡纸被火烤过。
“你在干什么。”莉莉丝的声音有点紧。
“我爸用铁片封的。铁片是钥匙。银纹是锁孔。我把银纹灌进铁皮里，铁皮就能当钥匙用。”
“那你呢。”
“箱子合上，阵合上。箱子留在这里，我出去。”
“你疯了。”陈默的声音从光幕那边传过来，绷得像要断的弦，“封印需要锚点。箱子就是阵眼。阵眼留在这里，你身上没有银纹——”
“一。”
那个东西在光幕里发出一声低吼，灰白色的雾气猛地膨胀，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纹。陈默的左手在抖。
“快。”莉莉丝咬着牙，掌心的红痕亮起来，一道红光撞在雾气上，雾气散了一半，又合拢。
林北把外卖箱举起来，箱底朝下，对准石柱正下方。银纹的光从箱底垂下去，像一根绳子落进井里。
法阵的纹路在黑暗里亮了一下。银白色的线从地面浮起来，一条一条，像血管脉络。断口就在那里，离石柱根三步远，最后一笔往左偏，留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林北把箱子按下去。
箱底碰到缺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银线同时亮了。法阵像被唤醒的东西，从石柱往外扩张，一圈，两圈，三圈，银白色的光把整个前哨站照得通明。那个B级的东西在光里尖叫——没有嘴，但叫声从每个角落里同时响起来，刺得林北耳膜发疼。
法阵在收缩。从外往里，一圈一圈地收紧。石柱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那个东西被银光压回去，灰白色的身体在光里一层一层地剥落。它最后看了林北一眼——虽然没有眼睛，但林北知道它在看。
“你……像他。”
然后它被银光压进了石柱里。铁链收紧，哗啦一声，一切安静下来。法阵缩到最后一圈，停在石柱底部，拳头大的一团银光，亮得很稳。外卖箱不见了。银光里裹着箱子的形状，铁皮和贴纸都被吸进了法阵里，只剩下箱底那块银纹，嵌在阵眼上。
头顶的裂缝里，红绳在晃。
陈默收回手。掌心的银线一根一根断掉，空间重新开始合拢。他站在那里，看着石柱下面那团拳头大的银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北。
林北第一次在陈默脸上看到那种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你比你爸还会惹麻烦。”
莉莉丝抓住林北的手臂。她掌心那道红痕跟林北手背上残留的银纹碰在一起，亮了亮，又暗了。林北看了一眼石柱下面的银光。拳头大的一团，稳稳地亮着。他爸的最后一笔往左偏，留了一道口子。现在口子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