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302室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纸质表格。月卫标准格式,抬头印着灰色月轮徽记,右下角编号:YH-48-0923。
笔尖悬在“失控原因”那栏上方。他想起那个画面——莉莉丝变成黑发黑瞳之后,站在满地碎玻璃中间,周围的能量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往她身上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那个口型他看清楚了。两个字。
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空了。他把烟盒攥扁,扔向桌角的垃圾桶,没扔进去,纸团滚到地上。他没管。
重新拿起笔,翻到表格最后一页。
“建议:继续观察。”
就这五个字。没有B级监控,没有二次失控风险,没有“建议提升等级”。他签上名字,日期,编号。然后把报告平放在桌上,等墨干。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重。陈默没动。
“进。”
门开了。林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外卖箱,蓝色外卖服肩膀处还湿着,像是刚淋过雨。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没往里走。
“写完了?”
“嗯。”
“我看看。”
陈默没拦他。林北走进来,拿起报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失控原因不明——”林北把报告拍回桌上,“你明明知道她喊了什么。”
陈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听到了。”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碎玻璃中间站着的时候,嘴动了。你离她不到五步。”
“我没注意。”
“陈默。”
陈默抬起眼。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像一块没刻字的石板。“你看见了什么。”
林北盯着他。十秒。二十秒。
“她喊了一个词。”林北说,“月隐。”
房间里安静了。楼下不知道哪户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管道往上窜,混着陈默房间里那股淡淡的霉味。
陈默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报告拿起来。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失控原因:不明”那行字。“这个词,报告里没有。”
“你删了。”
“我没写。”
“你删了。”林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了。那张揉掉的纸,你写了她喊的内容,然后撕了重写的。”
陈默没有否认。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文件夹,拉上拉链。
“月隐这两个字,”他说,“写进报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陈默把文件夹塞进抽屉,锁上,钥匙揣进口袋,“我原来那份报告,写了。写到一半,十七号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句——‘把那个词抹了,你担不起’。”
林北没说话。
“十七号担不起,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陈默转过身,背对着他,“这个词进了月卫档案库,赵无极第一个看到。你猜他会怎么做。”
“他会来找她。”
“他会来抢她。”陈默纠正,“然后你连挡的资格都没有。”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银纹还在,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比昨晚暗了一些,但没断。他忽然想起陈默刚才翻报告时的动作——翻到最后一页之前,每一页都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人把报告重抄了一遍,把“月隐”两个字从纸上抹掉了,然后坐在这个连烟都抽不起的房间里,等他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我没告诉你什么。”陈默走回折叠床边,坐下,把枕头拍了两下当靠背,“你偷看了我的报告,自己判断的。”
“你不怕我告诉十七号?”
“你去说。”陈默闭上眼,“十七号要是不知道这事,他也不会给我发那条消息。”
林北站在门口,拎着外卖箱,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外卖箱,箱盖内侧贴着一排贴纸,是莉莉丝什么时候贴的,他没注意过。贴纸是小黄鸭,便利店一块钱一张那种,歪歪扭扭贴了三只。
“报告交上去之后,会有人来查她吗。”
“会。但查的是‘契约精灵异常波动’,不是‘月隐的容器’。”陈默睁开一只眼,“前者是例行检查,后者是抓捕令。你自己选。”
“你帮了我。”
“我没帮你。我只是不想让赵无极拿到他想要的东西。”陈默把枕头抽掉,重新躺平,“你可以走了。明天下午三点的事,别迟到了。”
林北拉开门。走廊灯坏了,暗沉沉的。
“陈默。”
“嗯。”
“你原来那份报告——写的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月隐。失控原因:月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写了。然后删了。这就是全部。”
林北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往下沉。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302的门已经关了。
他掏出手机,给莉莉丝发消息。只打了两个字:“下来。”
三秒后,楼上传来开门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踢踢踏踏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莉莉丝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银发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眼睛眯着,像刚睡醒。
“你刚才去哪了。”
“楼下。”
“干什么。”
“跟陈默聊了两句。”
莉莉丝从楼梯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脚上穿着他的拖鞋,太大了,走一步掉一下。她弯腰把鞋提上,抬头看他,猩红的眼睛亮起来。
“你对他有敌意。”
“现在没了。”
“为什么。”
林北把手机揣回口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银发凉凉的,像绸子。
“因为他删了一句话。”
莉莉丝偏头躲了躲,没躲开,就干脆不躲了。她的鼻尖抽了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烟味。
“你又跟那个抽烟的站一起了。”
“嗯。”
“难闻。”
“我知道。”
两个人往楼下走。林北走在前面,莉莉丝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踩着他的影子。走到单元门口,林北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
莉莉丝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饿。”
“刚吃过。”
“又饿了。”
“你刚才吃了两份蛋炒饭加一个肉包。”
“消化了。”
林北叹了口气,把外卖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吧,看看包子铺关门了没。”
莉莉丝跟上来,手指勾住他外卖服的袖口。风吹起她的银发,有几缕扫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林北。”
“嗯。”
“陈默删掉的那个词,是‘月隐’对不对。”
林北脚步一顿。莉莉丝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收紧。
“你怎么知道。”
“本宫当时喊出来的时候,自己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本宫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林北低头看她。她的脸半藏在银发后面,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灯的光在她眼瞳里碎成一点一点。
“别想了。”他说。
“嗯。”
他们拐出巷子口。包子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但门缝里还透出一线光。老板在里面收拾笼屉,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传出来。
林北走过去敲了两下门。卷帘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板探出半个头,看见是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莉莉丝。
“馒头没了。就剩几个花卷。”
“都要了。”
老板把花卷用纸袋装了递出来。林北掏钱,数了数硬币,刚好够。他把纸袋递给莉莉丝,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一只暖水袋。
“回去吧。”林北说。
莉莉丝低头咬了一口花卷,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两人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在身前,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林北的手机振动了。他掏出来看。加密号码。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站十七号。赵无极带序列三到场。别带莉莉丝。”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
“否则档案销毁,你父亲的事永远查不到。”
林北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莉莉丝从他肩膀后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他手臂上,扫了一眼屏幕。
“你要去。”
“嗯。”
“本宫跟你去。”
“不行。”
莉莉丝把花卷从嘴里拿出来,咽下嘴里的东西,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带着面食的甜味,打在他耳廓上。
“你拦不住本宫。”
林北没再争。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纸袋里最后一点热气透过纸壁贴着他的手指。莉莉丝已经松开他袖口,先一步跨上台阶,拖鞋在水泥面上啪嗒啪嗒响。
“鞋还我。”
“不还。”
“你穿太大了。”
“本宫乐意。”
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楼道灯坏了,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小片光,照在她脚背上。
“林北,陈默那份报告交上去之后,总部会派人来。”
“我知道。”
“来的人,你打得过?”
林北没答。他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先上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屋里没开灯,桌上还摊着他出门前没叠的外卖单。
莉莉丝跟进来,把花卷纸袋往桌上一放,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光照亮她半张脸,她翻了翻,拿出一盒酸奶,撕开盖子仰头灌。喝完把空盒捏扁,精准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明天下午。”她舔了下嘴角,“本宫在楼下等你。”
“我说了不行。”
“本宫没说要跟你去。”她把冰箱门关上,屋里重新暗下来,“本宫在楼下等。你回不来,本宫就上去找。”
林北看着她。黑暗里只能看见她银发的轮廓和那双猩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着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