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电动车停在桥洞底下。雨刚停，地面积水映着路灯的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他从外卖箱里摸出那半袋凉透的肉包，塑料袋上凝着水珠，顺着褶皱往下淌。
“吃。”
莉莉丝接过去，没拆。她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悬着，银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侧面。
林北靠着车把看她。她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了。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积水。
“林北。”
“嗯。”
“本宫有话跟你说。”
她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低了，平了，像湖面没风的时候。林北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他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莉莉丝把剩下的包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指头绞在一起。这是她紧张时候的动作，林北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冰柜前面。
“你手背上的纹路，越来越长了。”
“我知道。”
“断点那根线，快到脉搏了。”
“嗯。”
莉莉丝抬起头看他。猩红的眼瞳在桥洞的暗影里亮着，瞳孔缩成一条缝。然后那条缝开始抖。很轻，像水面上落了一只虫子。她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绷得发白。
“本宫体内封印着一个东西。”
林北没动。手插在外卖服口袋里，指头攥着车钥匙。金属牌硌着掌心，有点疼。
“很大。很饿。比本宫见过的所有诡异都大。”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把嘴角的包子渣舔掉了。“本宫每用一次力量，封印就松一点。这次为了救那些学生，松了很多。”
“多少。”
“以前是一根头发丝的缝。现在……”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距离，差不多一个指节的宽度。“这么宽。”
风从桥洞另一头穿过来，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林北看着那个距离。一个指节，在他手指上比一下，不到两厘米。听起来不大。
“它会出来？”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莉莉丝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包子。她的声音在“不知道”两个字上劈了劈，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扯断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但声音比刚才细了半截。“可能很快。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抿起来，抿成一条线。肩膀在抖，很轻，但外套太薄了，抖起来肩线跟着一动一动的。
“本宫害怕。”
三个字。林北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害怕。被影子怪围住的时候没说，冰库里冻得嘴唇发紫的时候没说，面对那个无脸西装人的时候没说。她现在说了。
“怕什么。”
莉莉丝没马上回答。她把手伸进外卖服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昨天买蛋炒饭的，上面的字已经花了。她把小票攥在手里，攥成一团。攥的时候，指头一直在抖。
“本宫害怕有一天会吃掉你。”
桥洞外面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唰的一声。林北靠着车把的手松了一下，车把歪了，他重新扶住。
“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本宫就控制不住了。上一次在体育馆，本宫已经……”
“你没吃。”
“那是因为陈默来了。”莉莉丝抬起头，声音高了一点，但高到一半就断了。她喉咙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本宫还能认出他。要是再晚一分钟，来的不是他呢？要是来的是个普通人呢？”
她停了一下。瞳孔在暗影里缩了缩，又猛地弹开。
“要是来的是你呢。”
林北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手背。银纹还在，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下面。他攥了攥拳头，纹路跟着缩了缩。
“本宫不是普通的契约精灵。”莉莉丝的声音又低下去了，低到几乎被桥洞里的风声盖过。“本宫是装东西的罐子。罐子裂了，里面的东西就会流出来。流出来第一个淹死的，就是离罐子最近的人。”
她盯着林北的眼睛。
“你就是离本宫最近的人。”
林北把车钥匙在手里翻了个面。金属牌上的L-0387蹭着指腹，磨得有点发亮。他把钥匙塞回口袋，走到后座旁边。
“你饿不饿。”
莉莉丝愣了一下。
“本宫跟你说正经的。”
林北把外卖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盒蛋炒饭——昨天买的，搁在箱底用保温层裹着。他打开盒盖，饭还是温的。递过去。
莉莉丝看着那盒炒饭，没接。“你听明白本宫的意思了吗？”
“听明白了。”林北把筷子掰开，插进饭里，塞到她手上。“先吃饭，吃完再说。”
“本宫可能吃了你。”
“那你吃之前先告诉我。”
莉莉丝张了张嘴。
“我多存点外卖。”林北说。“你每次说饿的时候，我多买一份。你说要失控了，我就把外卖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拖不住呢。”
“拖不住再说。”
莉莉丝攥着那盒炒饭，指头捏着盒沿，捏得发白。她的嘴唇又在抿，抿了两下，抿不住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猩红色的，平时亮得像炭火，现在暗下来了。
“你这个人……”
“吃。”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嚼着嚼着停住了，筷子戳在饭里，肩膀开始抖。这次抖得比刚才厉害，整个人都在颤。
林北站在她面前，没动。
雨后的风又灌进来，把桥洞顶上残留的水滴吹落，砸在电动车前盖上，啪嗒一声。
莉莉丝把炒饭盒盖扣上，放回外卖箱里。站起来。
她比林北矮一个头。银发湿着贴在脸上，猩红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水，但没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抖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林北。”
“嗯。”
“本宫要是真吃了你，你记得跑。”
“跑哪去。”
“哪都行。越远越好。”
林北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桥洞外面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到积水边上。她的肩膀还在抖，手指头攥着外卖服的衣角，攥得五指抓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
莉莉丝扑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外卖服的前襟，攥得很紧，指尖掐进布料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银发蹭着他的下巴，湿的，凉的。
她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打在他胸口，热的。外卖服上那股味道——油烟混着隔夜饭菜的味儿，还有雨水的潮气，全闷在一起。她把脸埋在里面，埋得很深。
“衣服上有饭的味道。”她说。声音闷在外卖服里，含含糊糊的。
“嗯。”
“本宫喜欢这个味道。”
林北站着没动。过了几秒，他把手抬起来，放在她头顶上。银发又湿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缎。他摸了摸，手停在那里。
莉莉丝的肩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攥着外卖服的手，慢慢松了一点。她把脸往外卖服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布料，深深吸了一口气。饭味，油烟味，汗味，混在一起，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钻进她的鼻腔。
“两份。”她说。声音还是闷的。
“什么。”
“蛋炒饭。两份。本宫明天要吃两份。”
“好。”
“加一个肉包。”
“好。”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猩红的眼睛亮起来了，底下的暗色退回去，像炭火重新被风吹燃。
“你刚才说什么都答应。”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好’。”
“那是两码事。”
莉莉丝松开他的衣襟，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得很用力，把鼻尖都擦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结痂的地方裂了一道小缝，渗出一颗血珠。她赶紧把手背翻过去，不让他看。
“本宫以后每天都要吃两份。”
“我余额只有十八块。”
“那你多接单。”
“我一天跑三十单不够你吃三顿。”
“那本宫少吃点。”
“你少吃点我就能多存点。”
莉莉丝抬起头看他。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小，但林北看见了。
她转身跳上后座，拍了拍坐垫。“走吧。回家。”
林北跨上车，拧钥匙。电动车嗡了一声，前灯亮起来，切开桥洞里的暗。他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正把脸埋进他后背的外卖服里，两只手环着他的腰，扣得很紧。
“林北。”
“嗯。”
“你手背上的纹路，回去本宫再看看。”
“看什么。”
“看它长到哪了。”
车驶出桥洞，拐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积水被车轮带起来，甩在裤腿上，凉的。后视镜里，莉莉丝的银发被风吹起来，飘在他肩膀后面。她闭着眼，脸贴在他后背上，鼻尖蹭着外卖服的布料，呼吸很平稳。
风很大，吹得外卖箱盖子啪啪响。但贴在他后背上的那个温度，很安静。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背上，热乎乎的，混着外卖服上那股洗不掉的饭味。
林北把电门拧到底。电动车加速，风声盖过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