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子踩碎一块玻璃,脆响。她歪了歪头,盯着林北,纯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个洞。
空气开始变重。林北吸了一口气,肺里像灌了沙子。
“莉莉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抬起手。手掌张开,对着林北的方向。掌心前面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林北发现自己呼出的气被吸走了,往她的方向飘过去。冷气从指尖开始,往手腕爬。
她在吞。
吞空气,吞声音,吞光。体育馆顶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灭掉,暗下来的速度像有人拿遥控器按了快进。陈默在门口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吞掉了半截,只剩下嘴唇在动。
林北手背上的银纹缩到了虎口。痛。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戳。他低头看了一眼,纹路从虎口往指尖缩,每缩一截,手指就冷一分。
“林北。”陈默的声音从走廊里挤进来,断断续续,“她的能量……在反向抽取……你的契约……”
他知道。手背的纹路已经快没了,只剩拇指大的一小片还在亮。那是契约的根。根断了,什么都没了。
林北攥紧拳头。
他没有往后退。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碎玻璃上,膝盖在抖,但步子没停。他抬起右手,把手背亮出来,对着莉莉丝。
“你收。”
莉莉丝的手停住了。纯黑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扔进一颗石子。
“你收啊。”林北的手背在抖,银纹只剩蚕豆那么大,“你刚才不是说要把契约收回去吗。收。”
她的手指蜷了蜷。
林北把所有的DP往里灌。他不知道DP在哪,但手背发热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像往一个漏水的桶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但他没停。他把自己能调动的一切——升级存的、送单攒的、契约反哺的——全部往那片银纹里压。
手背亮了。
金光。不是银光。从虎口那一小片纹路里炸出来的,带着温度,顺着血管往手腕、往小臂、往胳膊上窜。林北整条右臂像烧起来了,皮肤底下的血管一根一根亮成金色,从手腕爬到肘弯,从肘弯爬到肩膀。
莉莉丝往后退了一步。
“你——”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得没有起伏的调子,是她的声音。带刺的、不耐烦的、那个嫌他做饭难吃的莉莉丝。
金光撞上去。没有声音,但空气像被拧了一把。体育馆里残存的灯全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林北右臂的金光照着中间那片空间。
莉莉丝的头发在变。黑色从发梢往发根退,像墨水倒着流回笔尖。银白色一寸一寸亮回来。她的眼睛在闪,纯黑裂开一道缝,猩红色从里面挤出来,像火从灰底下冒头。
“林……北……”
她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碎玻璃扎进皮肤,她没反应。两只手撑在地上,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在抖。整个体育馆的地板在震,裂开的纹路从她手掌下面往外爬。
林北的右臂还在烧。金光从肩膀往胸口蔓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每跳一下,手背的纹路就亮一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DP压进去——像把最后一口气吹进将灭的炭火里。
金光猛地一涨。莉莉丝的身体弓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住了。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被掐断的呜咽。然后黑色从她的瞳孔里彻底退潮,猩红涌上来,铺满了整双眼睛。
金光熄了。
手背上的银纹重新长出来,从虎口往手腕爬,每爬一截就亮一下。那种发麻的感觉回来了,从指尖往小臂走,顺着血管,和心跳一个频率。
他蹲下去。
莉莉丝抬起了头。猩红色的眼睛,瞳孔里还有没退干净的黑色丝线,像裂开的瓷。她看着他,嘴唇在动,声音很小。
“本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碎玻璃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她又看了看周围。篮球架倒了,窗户碎了,地板裂了,墙上有一个大洞,从洞里能看见隔壁教室的日光灯。
她的手指缩了缩。
“本宫……把这里……”
她的声音哑了。猩红的眼睛从废墟上扫过,最后落回自己沾满血的手上。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饿的时候装可怜,不是被他气到瞪眼,不是打架时那种兴奋。是害怕。
她站起来,转身就跑。
动作快得林北没反应过来。银发甩出一道弧线,她踩着碎玻璃往走廊里冲,脚步乱得不像她。陈默在门口,本能地伸手想拦,被她撞开,肩膀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林北追出去。
腿是软的,DP透支的感觉像被人抽了半条命。他扶着墙跑,手背上的纹路在跳,跳得很急。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莉莉丝的白发在暗的地方像一道月光,跑得飞快。
楼梯。她没走电梯,往楼梯间钻。林北追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已经下了半层,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来回撞。
“莉莉丝。”
没停。
林北咬着牙往下追。膝盖每一级台阶都在打颤,手抓着扶手往下滑。追到一楼大厅,她冲出了玻璃门。
外面在下雨。
林北追出门的时候,雨打在脸上,不大,但密。路灯把雨丝照成一张网,莉莉丝站在马路牙子上,银发已经湿透了,贴在脸颊和肩膀上。她没再跑。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下水道。
林北走过去。
他没说话。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雨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的外卖服浇透了,蓝色变成深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玻璃渣还在肉里,伤口一直在流血。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头上。外套已经湿了,但能挡一点算一点。
莉莉丝没动。
“你骂本宫吧。”她说。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骂你什么。”
“本宫刚才想把你吃掉。”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湿透的外套上,啪嗒啪嗒响。路灯底下,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
“你最后不是没吃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莉莉丝偏过头看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猩红的眼睛在水雾里暗了下去,又亮起来。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林北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冰,冰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用自己湿透的袖子擦掉上面的血和玻璃渣。有两块扎得深,他用指甲抠出来,莉莉丝没吭声,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路灯的光把雨丝照得发白,她站在光里,银发湿透,猩红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被雨淋到无处可去的猫。
“你饿不饿?”他说,“我请你吃饭。”
莉莉丝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雨滴落进去,她没擦。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猩红的眼睛眨了眨。
“你钱够吗。”
“够。”
“你刚才说余额只有两位数。”
“还有十八块。”
莉莉丝低下头,银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脸。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抠掉玻璃渣的伤口。然后她把那只手伸进他披在她头上的外套里,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本宫要三份。”
“两份。”
“两份吃不饱。”
“两份加一个肉包。”
“两个肉包。”
“一个。再废话不请了。”
莉莉丝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雨打在她的银发上,白头发贴在脸颊上,像被水浸过的丝绸。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攥衣角的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