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柜门合上的时候,苏芮的手还搭在把手上。她盯着玻璃门里那排酸奶看了两秒,转身从货架上拎了两罐可乐,走到收银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
林北从冷库方向走过来。外套拉链拉到顶,胸口那片冻伤贴着暖贴,步子比进去之前稳。
“坐。”苏芮抬下巴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林北看了一眼可乐。冰的。他拿起来,罐壁上全是水珠,滴在桌面上。
“谢了。”
“不谢。你刚才进去那会儿,我查了监控。”苏芮把自己那罐打开,喝了一口,“你消失的四十七秒里,冰柜的制冷系统数据跳了三次。正常波动是零。”
林北捏着可乐罐,没接话。
苏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她压低了声音:“守月人的标记是刻上去的。你手背上那个,是长出来的。”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白,断点旁边那根细线又往前爬了一截,已经贴到脉搏的位置。
他刚要开口,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莉莉丝坐下来。银白头发扫过苏芮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坐得端端正正,正好卡在林北和苏芮中间。手里还捏着那罐没喝完的可乐——林北给她的那一罐。
“本宫渴了。”
林北把自己手里那罐推过去。莉莉丝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自己的空罐放在桌角。
苏芮的目光在莉莉丝脸上停了两秒,翻过本子,继续刚才的话头:“你爸留下的手表,能给我看看吗。”
莉莉丝把可乐罐往桌上一磕。“本宫饿了。”
苏芮没理她。“就看一眼。我不碰。”
“本宫想回家。”
莉莉丝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林北转头看她。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苏芮手里的本子,手指在可乐罐上轻轻敲着。
苏芮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对林北说:“你爸当年在守月人里查的是深渊裂缝。这个项目封存十年了。所有参与调查的人,最后都失踪了。你爸是第五个。”
莉莉丝捏了一下可乐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响声。
“本宫困了。”
林北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才睡醒。”
莉莉丝没接话,把脸转向货架方向,银白头发垂下来挡住侧脸。
苏芮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转回来面对林北,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爸被除名了。理由是私自接触序列一。守月人最高序列,传说级的骑手,没人见过。但你爸的档案里有一行批注——‘林远山称,序列一并非人类’。”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个顾客进来买烟,苏芮停下话头。等人走了,她才继续:“你爸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记录,是发给月轮议会的。内容只有六个字。”
“哪六个字。”
“‘祂在找容器’。”
莉莉丝把可乐罐捏扁了。
铝皮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扁得彻底,罐口裂开一道口子,残余的可乐顺着她手指往下滴。她没松手,攥着那团扭成一团的铝皮,抬眼看着苏芮。
“你查得挺多。”
苏芮往后靠了靠。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我是守月人编外。查档案是我的权限范围。”
“编外。”莉莉丝把扁罐子放在桌上,指尖还沾着可乐,“编外的人,查一个被除名的人。你为了什么。”
“为了林北。”
三个字。不拐弯,不躲闪。
苏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林北。莉莉丝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铝罐上被她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银色的痕迹。她没说话,猩红色的眼睛慢慢眯起来,瞳孔缩成一条线,像猫盯住了猎物。
林北把可乐罐从莉莉丝手底下抽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莉莉丝。”
“嗯。”
“这是法治社会。”
莉莉丝转头看他。猩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便利店的白炽灯,瞳孔缩了缩。她盯着林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把沾着可乐的手往林北的外卖服上蹭了蹭,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本宫去外面等。”
她往门口走,银白头发在自动门感应区晃了晃,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走出去,站在路沿上,背对便利店,风吹得她的银发往后飘。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苏芮把本子收起来,塞回口袋。
“她不喜欢我。”
“她谁都不喜欢。”
“除了你。”
林北没接这句话。他把桌上的可乐罐收拾了,两个空罐叠在一起,扁的那个卡在中间。苏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回去想清楚。你爸留下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危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芮的语气重了一点,“你只知道她饿了要喂,困了要哄。但你手背上那根线爬过手腕之后会怎样,你想过吗。”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纹路已经越过脉搏,往小臂方向延伸了半寸。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我走了。”
他拎起外卖箱往门口走。苏芮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北。”
他停住,没回头。
“你爸最后那六个字,档案里没写全。我查到的原始记录还有后半句——‘祂在找容器,容器在找路’。”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林北走到路沿,莉莉丝站在电动车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银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回头,但听见脚步声,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北跨上车,拧电门。莉莉丝坐上来,手搭在他腰上,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腰侧的肉里。
“疼。”
“本宫手冷。”
“你手不冷,你在掐我。”
莉莉丝没松手,反而掐得更紧了一点。电动车驶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林北开出去两个路口,莉莉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被风削掉了一半。
“那个收银员。”
“嗯。”
“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她是守月人。”
“守月人也不会知道那么多。”莉莉丝的声音贴着他后背,闷闷的,“她查你爸的档案,查到了月轮议会都封存的东西。一个编外,哪来这么大的权限。”
林北捏了一下刹车。前面的车尾灯红了一片。他停在车流里,脚踩地。
“你的意思是。”
“本宫没意思。”莉莉丝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本宫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
红灯还有三十秒。林北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袖口没盖住的那截银色纹路在路灯下亮得扎眼,断点处的裂口又裂开了一点,细线像活的一样,往小臂方向拱。
绿灯亮。他拧电门,车往前窜。
风灌进领口。手机在兜里振了一下,他单手摸出来扫了一眼。老周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苏芮的档案我查了。查无此人。守月人编外名单里没有她。”
林北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减速。
莉莉丝的手指在他腰侧敲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你心跳快了。”
“风大。”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手指从他腰侧移开,环到他身前,两只手扣在一起,箍着他的腰。
“林北。”
“嗯。”
“不管那个收银员是什么人,本宫在。”
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扫过林北的脖子。电动车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城市的灯光在两侧铺开。
手机又振了。这次是加密号码,没有备注。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城南站十七号楼,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否则你爸的档案会公开。”
林北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莉莉丝的下巴搁在他后肩上。
“谁。”
“广告短信。”
“你撒谎的时候,后背会绷紧。”
林北没说话。电动车拐进小区巷口,速度慢下来。路灯坏了,巷子很黑。车灯照出前面坑洼的路面。
他刹住车,没熄火。
莉莉丝没动。她的手还箍着他的腰,呼吸很轻。
林北盯着巷子尽头看了三秒。手背纹路猛地跳了跳,疼得他攥紧了车把。
莉莉丝把脸从他后背上抬起来。
“你手背在发光。”
“嗯。”
“银色的。”
“嗯。”
林北拧电门。车驶进黑暗里,前灯切开一条路。手背上的光从袖口里透出来,把车把照出两道银色的边。
莉莉丝的手扣得更紧了。
“林北。”
“嗯。”
“明天,本宫跟你去。”
“不行。”
“本宫没问你行不行。”
前面是小区大门,保安室的灯亮着,老头在打瞌睡。林北捏刹车,脚撑地,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
莉莉丝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抬起。猩红色的眼睛在保安室昏黄的灯光里亮了亮,像被风吹动的炭火。
“你瞪本宫也没用。”
“城南站那边情况不明。”
“所以本宫更要去。”
林北看着她。银白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锁骨处那道旧疤露在外面。她的手指还扣在他腰侧,指甲掐进外卖服的布料里。
“你去了会动手。”
“本宫不动手。”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那面墙塌了。”
“那是墙不结实。”
林北叹了口气,把车撑脚踢下来。莉莉丝松开手,先跳下车,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细长。她把手插回口袋,偏头看他。
“你不让本宫去,本宫就自己去。”
“你知道城南站在哪?”
“不知道。但本宫可以问。”
“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