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从裂缝里灌出来，扑在林北脸上，比冰柜本身冷得多。
莉莉丝已经钻进去了，银发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林北单手拎着外卖箱，另一只手捏着铁盒，跟上一步。脚底下没踩到实地，是一层软的东西，像踩进厚泥浆。眼前黑了半秒，然后亮起来。
便利店不见了。脚下是冰面，透明的，能看到底下三米深的冻结层，冻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塑料袋、易拉罐、一只鞋。冰面往外延伸，看不到边。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没有光源，整个空间泛着旧电视雪花屏的质感。
“林北。”
莉莉丝站在前面五步远，银发在这灰白空间里格外扎眼。她没回头，盯着正前方。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脚下一路裂到视野尽头，边缘冒着白气。
裂缝里有东西在动。一节一节的，从深处往上拱，像一根被冻住的粗管子往外顶。管壁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冰霜蠕虫。”莉莉丝的声音压着，“D级。最弱的那种。”
林北手背纹路跳了一下。危险感知在脑后拉了一根弦——三秒预警。
“它要出来了。”
话音没落，裂缝口炸开一片冰碴。那东西蹿出来，半截身子腾在半空。灰白色的，一人合抱那么粗，浑身裹着冰甲，像一条被冻僵的蛇，但比蛇恶心得多。没眼睛，头部是一圈一圈的环形嘴，每一圈都长着倒刺，往里收缩的时候像绞肉机。
它没扑向林北，先往莉莉丝那边转。环形嘴一缩一张，吐出一团白雾。白雾碰到冰面，冰面立刻厚了一层。
“它喷的是液氮？”林北往后退了半步。
“比液氮冷。”莉莉丝抬起手，指尖银光聚起来，绕了三圈，“本宫能定住它。但本宫需要两秒。”
“两秒够它把你冻住。”
“所以你要挡两秒。”
冰霜蠕虫的环形嘴又缩了缩，第二团白雾喷出来，冲着林北，速度快得多，白雾边缘泛着冰晶。林北脑后的危险感知扯了扯，他往右闪，白雾擦着他左肩过去，打在身后的冰面上，冰面瞬间炸开蛛网状的裂纹。
左肩外套上结了一层白霜，布料变得硬邦邦的。他甩了一下胳膊，霜碎了，皮肤上留下一片红印子。
“它喷之前会缩嘴。”林北盯着蠕虫头部，“缩两下，喷一口。”
“本宫知道。”
“你知道你不早说。”
“本宫在蓄力。”
蠕虫往前拱了一截，冰面在它身下碎裂。它的移动方式是把身体前半截抬起来，然后砸下去，靠冲击力往前蹭。每一次砸落，冰面都震一下。
林北把外卖箱换到左手，右手摸到铁盒。铁盒凹槽是温的，贴着掌心发烫。他捏紧铁盒，没拿出来。现在不是用它的时候。
“林北。”苏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十步外，手环在腕子上转了一圈，目光盯着蠕虫的腹部。
“它的弱点在腹部第三节。”苏芮的声音很稳，“环形嘴下面数三节，每节之间有缝隙。那一段的神经最集中，打碎了就全身瘫痪。”
“你确定？”林北没回头。
“我确定。”苏芮往前走了两步，“我研究过D级诡异的解剖图。冰霜蠕虫的腹部第三节是它的神经中枢，外面那层冰甲最薄。”
蠕虫第三口白雾喷出来。这次林北没躲。
他往前冲。白雾打在他胸口，外套瞬间冻硬，像穿了一层铁皮。冷从布料渗进去，贴着皮肤，肋骨那里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但他没停，两步冲到蠕虫侧面。
蠕虫的环形嘴转过来，但来不及缩了。
“莉莉丝！”
银光炸开。莉莉丝指尖的银线射出来，打进蠕虫头部的环形嘴里。银线进去的地方，冰甲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蠕虫整个身体僵住了，环形嘴卡在半张的状态，倒刺往外翻，像一朵被冻住的花。
“现在！”莉莉丝的声音绷着。
林北把外卖箱抡起来。箱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箱底的薄霜在灰白光里亮了一下——出发前莉莉丝往箱底拍过一道精神印记，说是能破D级诡异的防御。附魔过的箱底砸在蠕虫身上，砸中的位置是腹部第三节。
蠕虫的身体从中间断开。冰甲碎成几十片，里面灰白色的肉翻出来，喷了一地黑水。黑水碰到冰面，冰面滋滋响着冒烟，但没再冻上。
蠕虫上半截掉在冰面上，环形嘴还在微微收缩，已经没力气了。下半截缩回了裂缝里，裂缝合拢的时候夹断了它，半截身子卡在冰缝里抽了两下，不动了。
林北把外卖箱放下来，箱底沾了一层黑水和碎冰。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胸口被冻过的地方还在发麻。
“两秒。”他喘了口气，“你蓄力用了三秒。”
莉莉丝把手垂下来。指尖银光灭了，指关节有点发白。
“本宫说了，你能砸准吗。”
林北没接话。他蹲下来看那半截蠕虫，环形嘴终于不动了，倒刺软塌塌地垂着。冰甲碎了一地，灰白的肉上还嵌着几根银线，是莉莉丝打进去的，线在肉里慢慢发暗。
苏芮从灰白光里走出来，手环在腕子上转了一圈。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蠕虫，又看了一眼林北胸口冻硬的外套。
“十分钟到了。”她说。
“没到。”林北站起来。
“我掐着表的。”苏芮走近，蹲下来看蠕虫的断口，目光在腹部第三节的裂口上停了两秒，“打这里是对的。你砸得很准。”
她抬头看林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亮，像便利店收银台下面那盏小灯。
“你就看了一眼，就找到弱点了？”
“苏芮找的。”林北把外卖箱甩到肩上，“她说打第三节。”
苏芮的目光转到莉莉丝身上，愣了愣。莉莉丝站在两步外，银发上沾了一层薄霜，正用手把霜往下掸。她没看苏芮，掸完霜，走到蠕虫尸体旁边，蹲下去，手掌按在冰面上。
银光从她掌心渗出来，钻进冰层。冰面开始发白，温度往下掉得厉害。蠕虫那半截尸体在冰里，先是表面结霜，然后霜变厚，最后整个冻成一块透明的冰疙瘩，里面灰白的肉和黑水都封住了。
“本宫觉得它还能再死一次。”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免得它又活过来。”
林北看着那块冰疙瘩。蠕虫的环形嘴被封在里面，倒刺还保持着往外翻的姿势，像一件标本。
“走吧。”他说，“出口在哪。”
苏芮退了两步，手环转了一圈，目光从冰面移开，扫向灰白光延伸的方向。她指了一个角度。
“那边有风。”
林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灰白光尽头有一道竖着的暗影，像冰墙裂了条缝。
“风从那儿来。”苏芮把手环转到背面，表盘上跳出一格信号，“裂缝外头有空气流动。是出口。”
莉莉丝已经迈步了。银发在灰白光里晃，脚步踩在冰面上没有声音。她走了三步，停下，侧头看了一眼林北。
“你跟得上吗。”
“你管我跟不跟得上。”
林北拎着外卖箱跟上去。胸口那片冻伤还在发麻，走路的时候布料蹭着皮肤，一阵一阵刺疼。他没吭声，把拉链往上提了提。
苏芮走在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冰面底下冻着的那只鞋，鞋帮上有个褪色的商标，像便利店的赠品。她收回目光，快走两步，和林北并排。
“你胸口。”她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得处理。冻伤拖久了会留疤。”
“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芮把手环摘下来，翻了个面，背面嵌着一小片暖色贴片，“贴上。”
林北看了一眼贴片。“哪来的。”
“便利店货架上顺的。保暖贴，本来给收银员用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进冷库的时候。”苏芮把贴片撕下来，递过去，“别磨蹭。”
林北接过贴片，掀开外套下摆，贴在胸口冻红的地方。贴片一挨皮肤，一股温热的劲儿渗进去，麻感退了半截。他把外套放下来，拉链拉上。
“谢了。”
“不用谢。”苏芮把手环戴回去，“你活着，我才能出去。”
莉莉丝在前面停住。她站在那道暗影前，抬手摸了摸冰墙。指尖碰上去的地方，冰面裂开一道细纹，纹路往下走，一直延伸到地面。
“裂缝在收。”莉莉丝收回手，“再不走，封死了。”
“多宽。”林北走到她旁边。
“够一个人侧身过。”
暗影确实是一道裂缝。从冰墙顶上裂到底，最宽的地方不到一尺，灰白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不那么冷的风。风里有味道，像下过雨的柏油路。
“你先。”林北对莉莉丝说。
莉莉丝没推辞。她侧过身，银发贴着冰面，肩膀一缩，整个人滑进裂缝里。动作干净，像一片纸被风吹进去。两秒后，她的声音从裂缝那头传过来，闷闷的。
“过来。”
苏芮第二个。她侧身的时候手环磕在冰沿上，响了一声。她缩了缩肩膀，挤进去，裂缝里的暗影吞了她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