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车停在苍蝇馆子门口。招牌灯管坏了两根,第三个字只剩半边,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就这儿。”他熄火拔钥匙,“全城最便宜的酱牛肉。”
林北抱着外卖箱下车,莉莉丝跟在后头。老周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掀帘子进去了。店里四张桌子,墙角一台旧空调嗡嗡地响。老板跟老周点了下头,端上来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三瓶啤酒。
老周给林北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莉莉丝没碰酒杯,筷子直奔酱牛肉。
“你不喝?”老周问。
“本宫喝不惯那个。”她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
老周乐了,没再劝,自己灌了第一杯。第二杯倒满的时候,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一圈。
“你爸叫林远山。”他说。
林北捏着筷子没动。
“月卫,序列五。十年前深渊裂缝事件,第一批下去的。”
老周灌了一口酒,喉结滚了滚。
“那时候我也在守月人里头,编外,序列七。跑腿、探路、盯梢。跟你现在差不多。”
“后来呢。”
“后来月卫扩招。上面看我路线记忆能力还行,把我列进预备名单。再训练半年,就能转正式月卫。”
老周夹了块牛肉嚼了半天。空调嗡嗡响着,外面有辆电动车驶过,灯光从帘子缝里扫了扫。
“跟我搭档的人叫沈放。序列六,比我小两岁。我俩一组,跑城南那片。他负责正面打,我负责封路断后。配合了八个月,没出过岔子。”
他停了一下,杯子在手里转了个圈。
“第九个月,接到一个C级任务。城南废弃商场,底下停车场有裂缝。报告说是三只灰噬。我们去了。”
老周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下去之后,不是三只。十七只。”
“沈放让我先走。他说你路熟,跑出去报信。他自己顶在通道口。”
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跑出去了。带了人回来。”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放没了。被灰噬围住的时候,他手里只剩半截钢管。我回去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的。”
店里安静了几秒。莉莉丝也不吃了,筷子搁在碗上。
“上面给他追了月卫衔。给我批了转正。”老周抹了把脸,“我没要。退了编外序列,考了个网约车证。”
“为什么。”林北问。
“因为沈放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信息。他写的是——老周,后面有人。不是诡异。”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跑了十年车,拉了十年客。一直在想那句话。后面有人。什么人。谁在后面。”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林北。
“你爸跟沈放认识。沈放是他带出来的。那晚你爸来找我,就站在我车旁边,站了半宿。他说了一句话——我欠你一条命。”
林北抬起头。
“我说你欠我什么,人又不是你杀的。他说你不懂。沈放本来不该死。那个C级任务的情报是他审的,上面给他的原始报告里写着三只灰噬,他批了。但实际是十七只。中间有人改过。”
林北手背上的纹路跳了跳。他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谁改的。”
“不知道。你爸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
老周把烟掐了。
“后来深渊裂缝事件出了,你爸下去了。下去之前,他把那个铁盒交给我。他说,十年后有个手背上有纹路的年轻人会来找你。你把盒子给他。他要是问你爸的事,你就说不知道。”
“你当时答应了。”
“答应了。”老周靠回椅背,“但今天我说了。”
“为什么。”
老周看了莉莉丝一眼。她坐在那儿,银发垂在肩上,红眼睛盯着老周,没说话。
“因为沈放死的那天晚上,你爸来找我。他站在车旁边,后脖颈上贴着一块纱布。”
林北的外卖箱里,铁盒震了震。
“他说是蚊子咬的,挠破了。我信了。但刚才你跟我说,你爸后颈没有疤。”
老周盯着林北。
“他贴那块纱布,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东西。跟沈放的事有关。”
林北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莉莉丝也跟着站起来,手按在他胳膊上。
“坐下。”老周说,“我还没说完。”
林北没坐。他低头看着老周。
“你说我爸救过你的命。”
“救过两次。第一次是沈放出事那晚,他拦着我没让我回去找尸体。他说你回去也是死。第二次是深渊裂缝之后,赵无极的人来找过我三回,问铁盒在哪。每回都是你爸提前给我递的消息,让我躲开的。”
“你躲了十年。”
“对。但你爸让我等的人来了。盒子交出去了。赵无极的人现在盯上的是你不是我。”
老周把杯子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我不当英雄。沈放当英雄,碎了。你爸当英雄,没了。我当英雄,早死了。”
他看着林北。
“但我可以当司机。”
林北看着那把车钥匙。钥匙扣上有个磨掉漆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L-0387。
“这车是沈放留下的。我跑了十年,一分钱没换过。车况还行,能跑。”
老周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你们那破电动车,后座连个靠背都没有。跑里世界,得有个正经车。”
莉莉丝看了林北一眼。林北拿起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牌硌着掌心,凉的。
“油费怎么算。”林北问。
老周笑了一声。
“从你工资里扣。”
三个人走出馆子。老周那辆灰色比亚迪停在路边,车身满是划痕,左前灯裂了一道缝。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打火。引擎响了两声才着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林北把外卖箱放进后备箱。莉莉丝拉开后门坐进去,手在座椅上摸了摸。
“这座椅上有东西。”她说。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她。
“沈放留的。一根头发,在夹缝里。我没扔。”
莉莉丝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老周挂挡,松手刹。车慢慢往前开。林北坐在副驾驶,手背上的纹路安安静静的。
“去哪。”老周问。
林北看着前方。城南站十七号的方向,天边有一盏灯亮着。银白色的。
“先去加个油。”他说,“然后去城南。”
老周打了把方向,车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盏银白色的灯越来越亮。莉莉丝把脸转向窗外,银发贴在玻璃上。她的手从后排伸过来,搭在林北肩膀上。掌心烫的。
“林北。”
“嗯。”
“那栋楼里,有本宫认识的人。”
老周踩了一脚油门。
“谁。”林北偏过头。
莉莉丝没答。她的指尖在林北肩头收紧了紧,又松开。
老周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追问。方向盘打了个弯,加油站的白炽灯晃进车窗。他拔钥匙下车,油枪插进油箱口,人就靠在车门上,摸出烟又点了一根。
林北摇下车窗。
“你刚才说赵无极的人找过你三回。”
“三回。”老周吐烟,“第一回在加油站,第二回在我小区门口,第三回直接堵在机场高速匝道上。三回都是同一辆黑色商务车,没牌照。”
“你怎么躲的。”
“第一回你爸提前打了电话,我加完油没回家,绕了四十公里。第二回我直接把车开进派出所院子停了一夜。第三回最险,匝道上没处跑,我硬挤进两辆大货中间,蹭着护栏下去的。左前灯就是那回裂的。”
老周拿烟头朝车灯方向点了点。
“他们没动手。”
“没动手。”老周弹了弹烟灰,“就是跟着。跟到你爸出事之后,突然不跟了。我猜是赵无极觉得盒子找不着了,放弃了。”
“那你为什么还跑了十年。”
老周抽完最后一口,把烟蒂踩灭。
“习惯。而且我答应过你爸,等你来。”
油枪跳了。老周把枪拔出来,拧紧油箱盖,拉开车门坐回去。莉莉丝的手还搭在林北肩上,没挪开。
“你说的那栋楼。”林北回头看她,“城南站十七号。”
“嗯。”
“你认识谁。”
莉莉丝把银发从玻璃上收回来,坐正了。
“本宫不确定。但那个方向,那个高度,那盏灯的颜色——本宫在里世界见过。”
老周发动车子,没插话。
“见过什么。”
“一盏灯。挂在一栋楼的顶层。本宫当时以为是路标,没靠近。但那盏灯下面,有个东西一直在动。”
“什么东西。”
“看不清。太远。”
老周把车汇进主路。城南方向的灯火在挡风玻璃上铺开,那盏银白色的灯在最远的地方,比周围的楼顶都高出一截。
“沈放出事那个商场。”林北忽然说,“在城南哪里。”
老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拆了。三年前拆的。现在是个物流园。”
“物流园谁在用。”
“不知道。我没去看过。”
老周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北一眼。
“但你要去,我送你去。以后都我送。”
林北没说话,把车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金属牌上的L-0387硌着指腹,他攥紧了。
“老周。”
“嗯。”
“明天几点出车。”
老周笑了一声,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扔到仪表盘上。
“你说了算。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