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手背上的银纹烫醒的。
不是那种温热的跳动,是灼烧。像有人拿烟头摁在他虎口上,纹路从手腕一路烧到指节。他睁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银纹在跳。但跳动的节奏不对,比平时重,比平时急,像有人拿指甲掐着他的血管往外拽。
他坐起来的时候,莉莉丝已经站在沙发边上了。银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却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口。指尖在抖,频率很快,压不住的那种颤。
“去哪。”
“学校。出事了。”
“本宫也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
“没事。”她说,“饿了。”
车是老周的灰色比亚迪,后座堆着几箱矿泉水。莉莉丝缩在角落,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天边刚露一点灰白。老周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没说话。林北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她,她接过去盖在腿上,手指攥着衣角,五指抓紧。
“老周。”林北开口,“电话里没说完。到底什么情况。”
“附中,一个班四十三个学生,全昏迷。”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后座的人听见,“医院查不出毛病,脑电波跟死人一样平。但眼球在动,陈默说像在做梦。连续做梦,四十八小时不停。”
“食梦貘不是死了吗。”
“没死透。”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到了就知道了。”
林北没再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银纹还在跳,但跳动的方向变了,以前是往小臂上爬,现在是往回缩,从手腕缩回虎口,纹路在变细。
他攥了一下拳头。纹路又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车子拐进附中门口的时候,陈默站在保安室外面,黑夹克上沾着露水,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过来,里面是一摞照片。
“四十三个,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十六。瞳孔没反应,但眼球在动。”
“做梦。”林北翻着照片。
“连续做梦。四十八小时不停。”陈默顿了一下,“我进去过。差点没出来。”
莉莉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教学楼三层的窗户全亮着灯,走廊里人影晃动。她偏了偏头,鼻尖几乎贴上玻璃。
“楼里有东西。”她说,“很淡,但不止一个。”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教学楼走廊的灯管在头顶闪,一闪一灭。林北走在陈默后面,莉莉丝走在他旁边,手指勾着他的袖口,步子很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默停下来。
“三个碎片。昨天夜里同时出现的。一个在实验室,一个在体育馆,一个在食堂地下室。老周守外面,苏芮在便利店调监控。”
“你确定是三个?”
“我进去过。差点没出来。”陈默重复了一遍,“三个碎片必须同时处理。如果只解决一个,另外两个会转移吞噬目标。到时候就不止四十三个学生了。”
“分头行动。”林北说。
“不行。”陈默看着他,“你和她一组,我自己一组。三个碎片,两路人,必须同时动手。没有多余的人手了。”
莉莉丝松开林北的袖口,往前走了半步,面对陈默。她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里亮了亮,猩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本宫跟林北一组。你自己一组。”
陈默看着她,没有反驳。他转身往左走,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看好她。她的状态不对。”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北推开体育馆的门。
篮球场上的灯只开了两排,篮筐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空气里有股甜腻的味道,像水果腐烂到一半。球场中央的地板上,一团灰黑色的雾趴在那里,比上次见的大了整整一圈,雾里面嵌着十几张脸,全闭着眼。
食梦貘。
“上次那个是分身。”林北把外卖箱从背上卸下来,单手拎着带子。
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开始拉出银色的光丝。“这个比上次大。”
“能打吗。”
“能。”
灰雾动了。里面嵌着的十几张脸同时转向他们,眼睛还是闭着,但嘴巴全部张开了。没有声音,但林北脑袋里突然炸开一片尖锐的噪音,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钉。他单膝跪地,外卖箱磕在地板上。
“别听。”莉莉丝的声音切进来。
她站在他前面。银发从发根开始亮,光顺着发梢往下淌,一直流到指尖。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银光从掌心炸出去,打在那团灰雾上。灰雾往后退了一截,嵌着的脸有一张碎了,像玻璃一样裂开,流出灰色的水。
但只退了一截。灰雾停住了,里面剩下的脸全部转向莉莉丝。十几张嘴同时张开,这次有声音了,是一种极低的嗡鸣,像蜂群贴着地面飞过来。莉莉丝的银光被压回来,光丝从指尖往回缩,缩到手腕,缩到小臂。
她咬住下唇,左手也抬起来,两条光带交叉着甩出去。光带缠住灰雾的外层,收紧。灰雾被勒出凹痕,里面的脸一张一张碎掉,灰色的水溅在地板上,冒白烟。但每碎一张脸,灰雾就胀大一圈,像在吸收那些碎掉的东西。
“林北。”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外卖箱举到身前。箱盖上的贴纸在灰雾的光线里显示出轮廓。他往前冲,脚底在地板上蹭出声。灰雾里的脸又张嘴了,这次的噪音更重,像所有声音揉成一团往耳朵里灌。他咬住后槽牙,往前跨一步,外卖箱砸下去。
箱角砸中灰雾的边缘。雾被切开一个口子,但只切进去半寸就卡住了。灰雾从切口处挤出来,缠住外卖箱的带子,猛地一扯。林北被拽得往前扑,膝盖撞在地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撒手!”莉莉丝喊。
他没撒。右手死死攥着带子,左手撑地。手背上的银纹突然暴亮,纹路从手腕往指节蔓延,银光顺着带子爬进灰雾里面。灰雾里传出一声极细的尖叫,像虫子被踩扁。
灰雾松开带子,往后缩了一截。
林北爬起来。莉莉丝已经站到了灰雾的另一侧,双手各拉出一条银色的光带,交叉着往灰雾上甩。光带缠住灰雾的外层,收紧。灰雾被勒出凹痕,里面的脸一张一张碎掉,灰色的水溅在地板上,冒白烟。
“还剩几张。”林北喘着气问。
莉莉丝没回答。
他抬头看过去。她站在灰雾前面,银发亮得刺眼,但头发根部开始变颜色了。银白里渗出了黑,一根一根的,从发根往下爬。眼瞳里的猩红也在退,像被墨水冲淡,从边缘往中间变黑。
她的手在抖。不是之前那种频率很快的颤,是整只手在晃,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她攥了攥拳头,没攥住,手指弹开了。
“莉莉丝。”
她没反应。手里的光带还在收紧,灰雾被勒得越来越小。里面的脸全部碎光了,只剩一团拳头大的灰黑色核心,悬在半空,还在转。核心转得越来越快,灰雾从核心往外渗,像伤口在流血。
莉莉丝抬起右手。
她的头发已经黑了一半。眼瞳完全变成纯黑,没有光,像两个洞。她往前走了一步,握拳,往下砸。
拳头碰到灰黑色核心的瞬间,爆出一圈黑色的冲击波。体育馆的窗户全部碎裂,篮球架被掀翻,地板从她脚下往外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林北被气浪推出去,后背撞在墙上。
核心没了。不是碎了,是没了。连渣都不剩,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
然后她转过身。
黑发,纯黑的眼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平直,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东西。
“莉莉丝。”
她没有回答。
林北扶着墙站起来。手背上的银纹在疯狂跳动,但跳动的方向反了,以前是往小臂爬,现在是往回缩,从手腕缩回虎口,纹路在变细。
契约能量在减少。
他想往前走一步,脚抬起来又放下。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了。没有猩红的火,没有平时的狡黠,没有饿的时候假装可怜的样子,没有被他气到的时候瞪他的样子。全没了。
“林北。”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她的声音。但语气不是。太平了,每个字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从书里抄出来的。她偏了偏头,黑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
“你手背上的东西,本宫收回了。”
他低头。银纹退到手腕以下,只剩虎口到指尖一截还在亮,其它地方全暗了。
体育馆外面有脚步声跑过来。陈默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进来,很远:“林北,另外两个碎片消了,你那边——”
脚步声停住了。
陈默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翻倒的篮球架,看着林北贴着墙,看着莉莉丝。她没有转头,但陈默往后退了半步。
“她怎么了。”
“不知道。”